传习录 · 王守仁（阳明）
門人陳九川錄
导读：本页记弟子陈九川（字惟濬）与王阳明的问答，按年份写他几次求教的经过。前部从正德十年在南京龙江初见写起，后在洪都问格物，王阳明答身、心、意、知、物“只是一件”。中部在虔州，王阳明点出致知的诀窍：“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接着说“人胸中各有个圣人”，盗贼被叫作贼也会忸怩；稍后对属官说审案时克去喜怒偏私就是格物。后部有“知行合一”立言宗旨一条，说一念发动处便是行，有不善就要克倒。洪都即南昌，虔州即赣州。倥偬读 kǒng zǒng，事务繁忙。簿书讼狱指公文和诉讼。从“黄以方问”起，文中有自称直的话，一般认为以下是黄直（字以方）所记。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
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
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欲蔽了；須格去物欲，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
字词
- 正德乙亥
- 正德十年（1515）。龙江，南京城西北临江的龙江关一带。
- 甘泉
- 湛若水，号甘泉，广东增城人，与王阳明交好，以随处体认天理为宗旨。
- 遗质
- 写信请教。遗，送交。
- 意之所在为物
- 王阳明对物的定义：意念所指向的事。
- 己卯
- 正德十四年（1519）。洪都，南昌的旧称。
- 兵务倥偬
- 军务繁忙紧迫。这年王阳明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
- 有不善未尝不知
- 《易·系辞下》孔子称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 惟濬
- 陈九川，字惟濬，本卷的记录者。
- 随处体认天理
- 湛若水的为学宗旨，在一切处所体察天理。
- 亲民
- 朱熹把《大学》“亲民”改读为“新民”，王阳明主张依旧本作亲民。
- 定之以中正仁义
- 周敦颐《太极图说》“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 於穆不已
- 《诗·周颂·维天之命》：天道深远，运行不止。
- 于中
- 夏良胜，字于中；国裳，舒芬，字国裳。都是江西人，因谏阻武宗南巡受廷杖。
- 庚辰
- 正德十五年（1520）。虔州，赣州的旧称。
- 理障
- 佛家语，执著于理本身反成障碍。
- 谦之
- 邹守益，字谦之，号东廓，江西安福人，王阳明弟子。
- 心印
- 禅宗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用心印证悟境。
- 宽以居之
- 《易·乾·文言》“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 扞格
- 互相抵触，格格不入。
- 是集义所生者
- 《孟子·公孙丑上》论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 乾元
- 《易·乾·彖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道生生之本。
- 黄以方
- 黄直，字以方，江西金溪人，王阳明弟子。下文自称直。
- 溥博如天
- 《中庸》“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形容圣德广大深厚。
- 子入太庙
- 《论语·八佾》：子入太庙，每事问。
- 虽知亦问
- 朱熹《论语集注》引尹焞的话：虽知亦问，谨之至也。
- 善固性也
- 程颢语，见《二程遗书》：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 修辞立诚
- 《易·乾·文言》“修辞立其诚”。
- 忿懥
- 愤怒。《大学》：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 著相
- 佛家语，执著于事物的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