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王守仁（阳明）
以下門人黃修易錄
导读：本页是弟子黄修易（字勉叔）所记，多用日常比喻讲致良知的功夫。开头两条最好懂：恶念去了便是善念，再要存个善念，就像“日光之中添燃一灯”；初用功时心里昏暗，像浊水刚倒进缸里，澄定久了才清。前部还把“志于道”一章比作造房子：志道是择地备料，据德是房屋造成，依仁是常住其中，游艺是添些彩画。中部说读书应举不累人，叹“担阁了几多英雄汉”；又说功夫有进有退，像走路跌倒了爬起来便走，不要装作没跌过。后半在绍兴禹穴看禾苗，说“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腔子指胸腔，借指心。黑窣窣形容昏黑一片，窣读 sū。担阁即耽搁。末条问话的黄勉之即黄省曾，一般认为这一条属黄省曾录。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個善念否？」
先生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裏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
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裏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纔貯在缸裏，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
字词
- 黄勉叔
- 黄修易，字勉叔，本卷的记录者。
- 腔子
- 胸腔、心里。
- 黑窣窣
- 黑漆漆的。
- 志于道
- 《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 鸠材
- 聚集木材。鸠，聚集。
- 科目
- 指科举考试。科目意思，应考求功名的念头。
- 夸多鬬靡
- 韩愈《送陈秀才彤序》语：炫耀读书多、比拼文辞华丽。
- 生之谓性
- 告子语，见《孟子·告子上》，孟子曾驳斥。
- 头脑
- 王阳明常用语，指为学的根本和主宰。这里指良知。
- 形色天性也
- 《孟子·尽心上》：人的形体容貌就是天性。
- 论性不论气
- 程子语：只讲性不讲气，不完备；只讲气不讲性，不明白。
- 遁世无闷
- 《易·乾·文言》：隐居避世也不烦闷，不被认可也不烦闷。
- 禹穴
- 绍兴会稽山的古迹，相传是大禹的葬地。
- 象的傲
- 象是舜的异母弟，傲慢不仁，屡次谋害舜，舜仍友爱他。
- 机括
- 关键。原指弩上发箭的机关。
- 程传
- 程颐《伊川易传》以说理解《易》；朱熹《周易本义》认为《易》本是卜筮之书。
- 黄勉之
- 黄省曾，字勉之，苏州人，王阳明弟子。
- 无适也
- 《论语·里仁》“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bì）”。适，专主；莫，不肯；比，依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