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王守仁（阳明）
答顧東橋書
导读：全信先引顾东桥来书一段（以“来书云”起头），再作答，如此往复，是王阳明对朱熹格物说最系统的一次辩驳。核心在中段：朱熹的格物是“即物而穷其理”，王阳明认为这把心与理分成两处，改说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后面又用温凊、奉养逐层拆解致知、格物、诚意。从“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起是后来单独刻行的《拔本塞源论》，先写三代人人安分、天下如一家，再痛陈后世功利之学；篇尾括号内是整理者按语。
來書云：「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針砭膏肓，誠大惠也。」
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何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緊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來書云：「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傳，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無怪聞者見疑。」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瞭然矣。乃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來書云：「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岐之險夷者耶？「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並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字词
- 生而知之
- 《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
- 释论语者
- 指朱熹《论语集注》，所引是《述而》章所录尹焞的话。
- 名物
- 器物的名称、形制以及相关典制。
- 希圣
- 希，仰慕而追求达到。
- 吾子
- 对对方的敬称，指顾东桥。
- 拔本塞源
- 拔掉树根、堵住水源，语出《左传·昭公九年》。王阳明用来指从根上拔除功利之心。
- 云滃
- 云气涌起。
- 呶呶
- 喋喋不休。
- 安全
- 使安定保全，用作动词。
- 无所待而兴起
- 化用《孟子》：豪杰之士不必等文王出现就能自己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