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王守仁(阳明)

答周道通書

导读:这是王阳明答弟子周冲(字道通)的信,开头说明托吴、曾两生带回,正文先引来书,再逐条回答,共七问。第一问讲立志,王阳明说困倦遗忘都因志不真切,好色之人就从不困忘。第三问讲先认圣人气象,他说不从自己良知上体认,好比拿没有星的秤称轻重。第四问讲事上磨练,他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是把做事与培养分成两件。第六问劝同门“莫论朱、陆是非”,空谈不实践是“以身谤”。末问讲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答以气即是性。转语本是禅家点拨人的话,这里指针对来问的简短答语。何思何虑出自《系辞》,王阳明解作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无星之称的称读 chèng,同秤,星是秤杆上的刻度。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纔精健闊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游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來書云:「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繫辭》原旨稍有不同。《繫》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云「殊途」,云「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云「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來書云:「凡學者纔曉得做工夫,便要識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字词

道通
周冲,字道通,江苏宜兴人,先后师事王阳明和湛若水。
荒愦
头脑昏乱。
转语
禅宗用语,一句拨转对方迷执的话。这里谦称自己的简短答语。
经行
佛家指在一定范围内往返缓步,以调身心。
离群索居
《礼记·檀弓上》子夏语:离开朋友独居。
方便法门
佛家语,随人情况接引入门的途径。
上蔡
谢良佐,程门弟子,上蔡人,世称上蔡先生。
何思何虑
《易·系辞下》:“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正与助长
《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正,预期效果。
廓然而大公
程颢《定性书》语:心胸开阔无私,事物来了顺着应对。
用智自私
《定性书》说人的通病在“自私而用智”,凭私意安排算计。
濂溪主静
周敦颐,号濂溪,《太极图说》讲“主静立人极”。
无星之称
没有刻度星点的秤。称,同“秤”。
妍媸
美丑。
觑著尧
程颐语。觑,看。只盯着尧去模仿他的行事。
动容周旋中礼
《孟子·尽心下》:举止容貌、进退应对都合于礼,是盛德的极致。
忠恕违道不远
《中庸》语。违,离开。
介甫
王安石,字介甫。程颢托吴涉礼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转告他。
呶呶
喋喋不休。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
程颢语,见《二程遗书》。“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出自《礼记·乐记》。
生之谓性
告子语,见《孟子·告子上》,孟子曾加以驳斥。
论性不论气
程子语:只讲性不讲气,不完备;只讲气不讲性,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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