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昭宣帝
导读:本卷三则评唐朝最后一位皇帝昭宣帝(904—907年在位)时事。第一则论朱温杀裴枢等朝臣、投尸黄河,即白马驿之祸:王夫之说这些人在乱朝苟且充位,算不上清流,并驳欧阳修惋惜裴枢的说法,又牵出六朝重门第、唐人重流品的积习。第二则论罗绍威听朱温之计,一夜坑杀魏博牙兵八千家,天下从此无强藩可恃,人人敢于称王称帝,终至奉契丹为君父。第三则表彰丁会:唐亡之际,世族士大夫无一人悲愤,只有丁会闻昭宗遇弑而率将吏缟素流涕,降于河东。牙兵,指节度使的亲兵。
◎昭宣帝
〖一〗
嬴政坑儒,未坑儒也,所坑者皆非儒也;朱温杀清流,沈之河,未杀清流也,所杀者非清流也。信为儒,则嬴政固不能坑之矣;信为清流,则朱温固不能杀之矣。
温诚诛锄善类不遗余力,而士大夫无可逃之彀中邪?乃于韩偓弗能杀也,于司空图弗能杀也,于郑綮亦弗能杀也;又下而为梁震、罗隐之流,且弗能杀也。凡此见杀者,岂以身殉国而与唐偕亡者乎?抑求生于暴人之手而不得其术者耳。天下不知其谁氏之士,天子不知有几日之生;情逆而恣杰者,腥臊之臭味逼人;无赖而充班行者,醉梦之眉目疑鬼;犹且施施然我冠子佩,旦联缀以充庭,夕从容而退食。若此之流,谓之清也,则谁复为浊流邪?
朱温为之主,李振为之辅,必杀矣;明天子在上,贤执法在列,亦未可贳而弗诛也。游于浊而自炫其清,斯所谓“静言庸违”者,四裔之投,其可宥乎?而欧阳永叔谓裴枢等惜一太常卿不与伶人,使其不死,必不以国与人,过矣。
晋、宋、齐、梁之护门第,唐人之护流品,其席荣据要之习气耳。门第流品横亘其肺肠,而怙众以喧呶,仰不知有君父,俯不知有廉隅,皆此念为之也。王谧解玺绂以授桓玄,不欲自失其华族耳。枢等不死,劝进朱温者,岂待张文蔚、杨涉哉?但使不失其清流之品序,则人人可奉之为天子矣。忠孝之存去,名位之重轻,则清浊之大界也,非永叔之所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