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五代中一

导读:本页十七则,评后唐庄宗灭蜀至石敬瑭起兵前后。开头两则论郭崇韬:伐蜀本为自全,却挟功聚货招致杀身,由此推出“汉、唐之富,富以其无也;宋之贫,贫以其有也”。第三、四则论李嗣源,引他“吾心不负天地”一语,认为他起初并无篡夺之心,是石敬瑭强使他举兵。后半各则依次评进奉之弊、赵凤谏止召术士周玄豹、官府禁民造麴、钱元瓘善待兄弟、李彝超拒命为宋代银夏之乱的开端、冯道劝进李从珂时说的“事当务实”,以及桑维翰力劝石敬瑭称帝之罪。麴,酿酒用的酒曲。

◎五代中一

伐蜀之役,郭崇韬谏止段凝为帅,议正而事允矣;其复止李嗣源之行,则崇韬之自灭与灭唐也,皆在于此。

崇韬请遣继岌,固知继岌之不可独任,而必需己副之,名为继岌,实自将也。崇韬之辞镇汴州也,曰:“臣富贵已极。”至此而又贪平蜀之功利,岂冒昧不止哉?盖以伐蜀为自全之计。而反以此自灭者,何也?位尊权重,其主已疑,内有艳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众方侧目,故忧内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于阃外,上挟冢嗣,下结众将,相倚以安,冀可远谗人之怨以自立于不拔之地,可谓谋之已工矣。乃不知谗佞交加之日,顾离人主左右,握重兵,据腴土,成大功,媢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离不亲,心皆解散,固将益附奸邪而听其嗾噬;况乎奄有王建畜积之藏,多受降将邀欢之贿,蹑钟会之已迹而益以贪,则必罹卫瓘之网罗而弗能辩,诛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归之衅,载入汴決策之功,假之以兵,资之以蜀,则且为王建,而为朱邪氏树,劲敌于西方;故崇韬身任之以抑嗣源,损其威望,而使易制,俾存勗无西乡之忧,其为存勗谋也,亦可谓工矣。而不知蚕丛一隅,以叛易,以守难,若欲窥秦、陇出剑阁以争衡于中国,则诸葛且不能得志,故曹丕曰:“囚亮于山。”嗣源即怀异志,恶能度越重险以犯顺,何似擅河朔之富彊,拊汴、雒之项背,建瓴南下,势无与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驱之以居园垣之右,便其噬攫,而崇韬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于腹心矣。继岌,欲使立功以定储者也,而杀崇韬者继岌;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镇抚诸将而定蜀者也,而乱蜀者璋与知祥;抒忠而逢怒,推信而召逆,自后观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韬之夜思早作,自谓十全之远虑也。繇此思之,退而全身,进而已乱,岂智计之能胜任哉?抑彊止逆、弭妬消嫌之术,岂有他焉?勿尸功,勿府利,靖诸己以立于危乱之中,则猜主佞臣与震主之权,皆翕伏于镇定之下。崇韬固不足以与于斯也,祸不速于反掌,足为永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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