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和帝(三)

导读:本页五则,续评安帝一朝。首则说邓太后曾想废安帝另立平原王,又扑杀请她归政的杜根,安帝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乳母王圣和宦官,“宦寺之终亡汉,李闰、江京始之也”,根子却在邓太后。第二则不同意刘恺“恶恶止其身”的主张,认为贪官子孙应受禁锢,即不许做官,因为贪墨多是为子孙打算。第三则论宰相之名屡变,实权或归大将军、或归尚书,关键不在名而在天子亲政、慎选有德。第四则以杨震、崔瑗为例,说隋以前士人只能靠州郡、权门辟召入仕,难免沾上权门。末则斥安帝听信宦官废掉独子(即后来的顺帝),附和的耿宝不久死于阎显之手。

〖一四〗

安帝之不德,岂至如昌邑王贺之荒悖哉!立十五年矣,邓后宠平原王翼,欲废帝而立之;杜根请帝亲政,而扑杀之;视天位如置棊,任其喜怒,后之恶烈于吕、武矣。伊尹之放太甲,未尝他有援立,示必反之也。昌邑王之不可一日为君,霍光之不幸,而又幸得宣帝之贤也。且昌邑既废,始求宣帝于民间,未尝豫扳宣帝而后废昌邑也。邓后以妇人而辅以碌碌之邓骘,予夺在手,唯意所授,渎大伦,玩神器,君子所必诛勿赦也。邓后死,王圣、李闰乘权而乱政,繇安帝之不君,可谓后之先识而志安社稷乎?

乃抑稽圣、闰之得以蠱帝而逞者,谁使然也?十五载见郊见庙之天子,不能自保,大臣弗能救也,小臣越位孤鸣而置之死也,舍保母宦寺而谁依邪?易位之僇辱,与死接踵,自非上哲反己自彊以潜消内衅,则免己于死而固其位,奚暇择阿母宦寺之非,而不以为恩哉!宦寺之终亡汉,李闰、江京始之也,而实邓后之反激以延进之也。

〖一五〗

建元中,守相坐脏,禁锢二世。刘恺以谓“恶恶止其身,春秋之义,请除其禁”,持平之论也。抑书曰:“刑乱国、用重典。”从重以挽极重之势,施之乱国,亦讵不可哉?

人之贪墨无厌、罪罟不恤者,岂其性然?抑其习之浸淫者不能自拔也。身为王臣,已离饥寒之苦,而渔猎不已,愚之不瘳,何至于是!斥田庐,藏珠玉,饰第宅,侈婚嫁,润及子孙,姻亚族党称弗绝,则相尚以迷,虽身受欧刀而忘之矣。妻妾子女环向以相索,始于献笑,中于垂泣,终则怨谪交加而无日得安于其室;则自非卓然自立者,且求徽纆丛棘之不加于身,勿宁他日之系项伏锧以偷免于且夕也。一行为吏,身为子孙之仆隶,驱使死辱而莫能逃,乃伏法以还,彼且握爵衔宪,施施自得,不复忆祖父之惨伤。呜呼!孱柔者内偪于淫威,甚于国宪,亦大可矜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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