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唐高祖
导读:本页评唐高祖李渊。第一则篇幅最长,是全卷主论:唐为隋之世臣,高祖迟迟不起兵,直到隋已亡于群盗才出来收拾,因此“所争者群盗也,非隋也”;唐有三百年天下,靠的是高祖这份慎重,不全是秦王李世民的勇略。第二、三则论李密:他杀翟让,降隋又降唐,反复无恒,部下因而背离;高祖授他光禄卿,待之不轻不重,是善于持权。后面各则论徐世勣始终是狡贼,唐初魏征等直臣多出自群雄旧部,王世充独得赦免不可解,封德彝御突厥之策,唐初三公、六省、九寺的官制,租庸调之法,立建成为太子并不合礼,末则问魏征、王珪该不该为建成而死。
◎唐高祖
〖一〗
易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圣人知天而尽人之理”时、书所载,有不可得而详者,世而下,亦无从而知其深矣。乃自后世观之,水天之佑,受人之归,六寓而定数百年之基者,必有适当其可之几,言亦可以知天、可以知人焉。得天之时则不逆,应人以其时则志定,时者,圣人之所不能违也。唐之取天下,迟回以起,若不足以争天下之先,而天时人事适与之应以底于成,高祖意念之深,诚不可及也。
天之理不易知矣,人之心不易信矣,而失之者恒以躁。杨广之播虐甚矣,而唐为其世臣,受爵禄于其廷,非若汤之嗣契、周之嗣稷,建国于唐、虞之世,元德显功,自有社稷,而非纯乎为夏、商之臣也。则隋虽不道,唐不可执言以相诘。天有纲,则理不可踰,人可有辞,则心不易服也。故杨广忌高祖而屡欲杀之,高祖处至危之地,视天下之分崩,有可乘之机,以远祸而徼福,然且敛意卑伏而不递起;天下怨隋之虐,王薄一呼,而翟让、孟海公、窦建德、李密、林士弘、徐圆朗、萧铣、张金称、刘元进、管崇、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朱粲群起以亡隋,唐且安于臣服,为之守太原、御突厥而弗动。至于杨广弃两都以流荡于江都,李密已入雒郛,环海无尺寸之宁土,于斯时也,白骨邱积于郊原,孤寡流离于林谷,天下之毒痡又不在独夫而在群盗矣。唐之为余民争生死以规取天下者,夺之于群盗,非夺之于隋也。隋已亡于群盗,唐自关中而外,皆取隋已失之宇也。然而高祖犹慎之又慎,迟回而不迫起,…
故解杨广之虐政者,群盗也,而益之深热;救群盗之杀掠者,唐也,而予以宴安。惟唐俟之俟之,至于时至事起,而犹若不得已而应,则叛主之名可辞;而闻江都之杀,涕泗交流,保全代王,录用隋氏宗支,君子亦信其非欺。人谓唐之有天下也,秦王之勇略志大而功成,不知高祖慎重之心,持之固,养之深,为能顺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有以折群雄之躁妄,绥民志于来苏,故能折笔以御枭尤,而系国于苞桑之固,非秦王之所可及也。
呜呼!天子之尊,非可志为拟也;四海之大,非可气为压也。相时之所疾苦,审己之非横逆,然后可徐起以与天下休息,即毒众临戎,而神人罔为怨恫;降李密,禽世充,斩建德,俘萧铣,皆义所可为、仁所必胜也,天下不归唐,而尚谁归哉?慎于举事,而所争者群盗也,非隋也;非恶已熸而将熄之杨广也,毒方兴而不戢之伪主也。有唐三百载之祚,高祖一念之慎为之,则汤、武必行法以俟命,其静审天人之几者,亦可髣髴遇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