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太宗(二)
导读:本页是太宗卷的第八至第十六则。第八则赞魏征驳封德彝“人渐浇譌”之说,原话是“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譌,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王夫之进而说上古之民未必淳朴,后世之民反而易治,连带批评邵雍的道、德、功、力四会之说。第九则由太宗“未能受谏,安能谏人”说进谏的人自己也要虚心;第十则说魏征、马周谏太宗薄待高祖而不能感动他,因为只有自身端正的“大人”才能格君心之非;第十一则斥太宗仿效隋代王伽纵囚三百九十人是诈。后面各则论告讦、白银通行之害、贞观府兵制、功臣世袭刺史,以及贞观改定嫂叔服制。
〖八〗
魏征之折封德彝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譌,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伟哉其为通论已。
立说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时之流俗,激而为不必然之虑,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矫异;于是刻覈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术,利用以损天地之和。荀卿性恶之说,一传而为李斯,职此故也。且夫乐道古而为过情之美称者,以其上之仁,而羡其下之顺;以贤者匡正之德,而被不肖者以淳厚之名。使能揆之以理,察之以情,取仅见之传闻,而设身易地以求其实,则尧、舜以前,夏、商之季,其民之淳浇、贞淫、刚柔、愚明之固然,亦无不有如躬阅者矣。唯其浇而不淳、淫而不贞、柔而疲、刚而悍、愚而顽、明而诈也,是以尧、舜之德,汤、武之功,以于变而移易之者,大造于彝伦,辅相乎天地。若其编氓之皆善邪?则帝王之功德亦微矣。
唐虞以前,无得而详考也,然衣裳未正,五品未清,昏姻未别,丧祭未修,狉狉獉獉,人之异于禽兽无几也。故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明伦察物,存唐、虞之民所去也,同气之中而有象,况天下乎?若夫三代之季,尤历历可征焉。当纣之世,朝歌之沈酗,南国之淫奔,亦孔丑矣。数纣之罪曰“为逋逃萃渊薮”,皆臣叛其君、子叛其父之枭与豺也。至于春秋之世,弑君者三十三,弑父者三,卿大夫之父子相夷、兄弟相杀、姻党相灭,无国无岁而无之,蒸报无忌,黩货无厌,日盛于朝野,孔子成春秋而乱贼始惧,删诗、书,定礼、乐,而道术始明。然则治唐、虞三代之民难,而治后世之民易,亦较然矣。
封德彝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譌。”象、鲧、共、欢、飞廉、恶来、楚商臣、蔡般、许止、齐庆封、鲁侨如、晋智伯,岂秦、汉以下之民乎?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之民,无以异于三代之始。帝王经理之余,孔子垂训之后,民固不乏败类,而视唐、虞、三代帝王初兴、政教未孚之日,其愈也多矣。战国之末,诸侯狂逞,辩士邪诬,民不知有天性之安,而趋于浇,非民之固然也。秦政不知而疾之如寇,乃益以增民之离叛。五胡之后,元、高、宇文駤戾相踵,以导民于浇,非民之固然也。隋文不知而防之若雠,乃益以增民之陷溺。逆广嗣之,宣淫长侫,而后民争为盗。唐初略定,夙习未除,又岂民之固然哉?伦已明、礼已定、法已正之余,民且愿得一日之平康,以复其性情之便,固非唐、虞以前茹毛饮血、茫然于人道者比也。以太宗为君,魏征为相,聊修仁义之文,而天下已贴然受治,施及四夷,解辫归诚,不待尧、舜、汤、武也。垂之十余世而虽乱不亡,事半功倍,孰…
邵子分古今为道、德、功、力之四会,帝王何促而霸统何长?霸之后又将奚若邪?泥古过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说行而刑名威力之术进矣,君子奚取焉?腥风扇,民气伤,民心之待治也尤急,起而为之,如暑之望浴也,尤易于隋、唐之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