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武帝(二)
导读:本页接续评汉武帝,从第十二则到第二十三则。前半多论人:第十三则说淮南王刘安著书博而谋反如儿戏,根子在他学的是老子之术;第十四则认为张汤主张诛伍被合于法;第十六则从金日磾在后宫“独不敢窃视”,说武帝知人之明。第十五则论开通西南夷,认为虽出于武帝贪求远方,却让贵筑、昆明一带后来成为“冠带之国”,称之为“天牖之”,即上天借人手开启。第十七则肯定武帝徙饥民实边,顺带斥司马迁写史为谤。后半论李广好名、方士栾大、鬼神祭祀与治河。
〖一二〗
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衡羁络,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沈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
〖一三〗
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赐及太子迁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
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敌,而欲徼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盈虚之衅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廷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