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 · 王夫之

德宗(四)

导读:本页十则,写德宗返京以后的贞元年间(785年起)。开头一则指出德宗把禁军神策军交给宦官统领,唐代宦官挟禁军干政由此而来。第二则写李泌单骑入陕州处置达奚抱晖之乱,拒听屏人密告,说“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不愿闻也”,王夫之称之为大智。第三则说朝廷封赏杀主来降的叛将,于是部将杀主帅成风。第四则认为陆贽劝德宗罢兵、坐待李希烈自毙是失策,淮西之乱因此延续数十年。后半论李晟劾张延赏、追查假公科敛、借《小弁》论太子将废之际、李泌“君相可以造命”之说、陆贽为相当去不去,末则评贞元八年(792年)陆贽请减江淮运米。

〖二三〗

天子禁卫之兵,得其人而任之,以处多虞之世,四末虽败,可以不亡。唐自肃、代以来,倚神策一军以彊其干。及德宗亟讨河、汴,李晟将之而北,白志贞募市井之人以冒名而无实,于是姚令言一呼,天子单骑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怀光平,李晟移镇凤翔,神策一军仍归禁卫。于斯时也,任之得人与不得,安危存亡之大机会也。德宗四顾无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终唐之世,宦寺挟之以逞其逆节,而迄于亡。当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邺侯、敬舆无一言及之,何其置大计于缄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无可托之人也。

禁兵操于宦寺,而天子危于内;禁兵授之帅臣,而天子危于外。外之危,篡夺因之,宋太祖骤起于一旦,而郭、柴之祀忽诸,此李、陆二公所不能保也。晟移镇而更求一如晟者,不易得也;即有一如晟者,而抑难乎其为继。盖当日所可任者,唯邺侯耳。邺侯任之,则且求能为天子羽翼、终无逆志者以继之,法制立而忠勤徧喻于吏士,虽有不顺者,弗能越也,如是,乃可保之数十年,而居重驭轻之势以成。然而邺侯不可以自言也,敬舆亦不能以此为邺侯请也。德宗之欲任窦文场、王希迁也,固曰犹之乎吾自操之也。汉灵帝之任蹇硕,亦岂不曰犹吾自将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则忠臣心知其祸而无为之谋。李、陆二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恶能取百年之远猷,为之辰告哉!

〖二四〗

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可谓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不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见其谗,顾后而欲急知其贼也。可易者既见而知之矣,未可见者恶从而知之?必将乐闻密告之语,以摘发于所未形。此勿论密告者之即为谗贼也,即非谗而不为贼,而人之情伪亦灼然易见矣。当反侧未安之际,人怀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岂遽安心坦志以尽忘物变之不可测哉?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静,乃使迹逆而心顺者,忧危而失措者,有过而思改者,为恶而未定者,皆得以久处徐思而定其妄虑。然而终不悛焉,则其恶必大著,不待摘发而无可隐。如是,则谗贼果谗贼也,在前在后而无不周知也,斯乃谓之大智。

达奚抱晖杀节度使张劝,据陕州,要求旌节,东与李希烈相应,邺侯单骑入其军中,于时宾佐有请屏人白事者,邺侯拒之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不愿闻也。”夫抱晖之逆既著矣,必有与为死党者,亦无容疑矣;或有阴谋乘闲以作乱者,亦其恒矣:要可一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河东之军屯于安邑,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邺侯之虑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人以白者,即使果怀忠以思效,亦不过如此而已,恶用知哉?拒之勿听,则挟私而谤毁者,道听而张皇者,浅中而过虑者,言虽未出,其怀来已了然于心目之闲。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荧而心志乱,谗贼交进,复奚从而辨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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