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 · 李贽

卷三 杂述(三)

导读:本页七篇,有说、记、序三类。《定林庵记》写南京定林庵的来历:庵主定林原名周安,本是仆役,随主人听讲时站在檐下柱旁偷听,终于闻道,后由焦竑等人送去剃度。《高洁说》为自己被讥“狷隘”“倨傲”辩白,说不能下的只是倚势仗富之人。《三蠢记》《三叛记》写龙湖身边的杨定见、深有等人,语带戏谑。末两篇是序:《忠义水浒传序》说《水浒传》是“发愤之所作”,推宋江“一意招安,专图报国”为忠义之首;《子由解老序》推苏辙的《老子解》为诸家之最。

虚实说

学道贵虚,任道贵实。虚以受善,实焉固执。不虚则所择不精,不实则所执不固。虚而实,实而虚,真虚真实,真实真虚。此唯真人能有之,非真人则不能有也。盖真人亦自有虚实,但不可以语于真人之虚实矣。故有似虚而其中真不虚者,有似不虚而其中乃至虚者。有始虚而终实,始实而终虚者。又有众人皆信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此其人犯虚怯之病。有众人皆信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此其人犯色取之症。真伪不同,虚实异用,虚实之端,可胜言哉!且试言之。

何谓始虚而终实?此加人没在大海之中,所望一救援耳。舵师怜之,以智慧眼,用无碍才,一举而援之,可谓幸矣。然其人庆幸虽深,魂魄尚未完也。闭目噤口,终不敢出一语,经月累日,唯舵师是听,抑何虚也!及到彼岸,摄衣先登,脚履实地,方无一死矣。纵舵师复诒之曰:“此去尚有大海,须还上船,与尔俱载别岸,乃可行也。”吾知其人,摇头摆手,径往直前,终不复舵师之是听矣,抑又何实乎!所谓始虚而终实行者如此。吁!千古贤圣,真佛真仙,大抵若此矣。

何谓始实而终虚?如张横渠已为关中夫子矣,非不实任先觉之重也,然一闻二程论《易》,而皋比永撤,遂不复坐。夹山和尚已登坛说法矣,非不实受法师之任也,然一见道吾拍手大笑,遂散众而来,别求船子说法。此二等者,虽不免始实之差,而能获终虚之益,盖千古大有力量人,若不得道,吾不信也。

何谓众人皆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彼其于己,实未敢自信也,特因信人而后信己耳。此其于学,实未尝时习之而说也,特以易说之故,遂冒认以为能说兹心耳。是故人皆悦之,则自以为是。是其自是也,是于人之皆说也。在邦必闻,则居之不疑,是其不疑也,以其闻之于邦家也。设使不闻,则虽欲不疑,不可得矣。此其人宁有实得者耶?是可笑也。

何谓众人皆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彼其未尝一日不与人为善也,是以人皆谓之舜也,然不知其能舍己从人否也。未尝一日不拜昌言也,是以人皆谓之禹也,然不知其能过门不入,呱呱弗子否也。盖其始也,不过以虚受为美德而为之,其终也,习惯成僻,亦冒认以为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安知其为怯弱而不能自起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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