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 · 李贽
卷五 读史(二)
导读:本页先接着评竹林七贤:《幽愤诗》怀疑嵇康诗中的自责之辞是好事者增饰,《思旧赋》斥向秀是七贤中“最无骨头者”。《杨升庵集》以下多是读杨慎文集的札记,杨慎号升庵,文中“先生”“太史”都指他。《唐贵梅传》最长,转录杨慎为贵池烈妇唐贵梅写的传,痛斥受贿逼死她的通判毛玉,通判是知府的副手;李贽说先王教化只行得通于不识字的乡下女儿。后半短札各有锋芒:《伯夷传》称司马迁翻不怨为怨;《李白诗题辞》说李白“无处不是其生之地”;《经史相为表里》提出“六经皆史可也”。
幽愤诗
康诣狱明安无罪,此义之至难看也,诗中多自责之辞,何哉?若果当自责,此时而后自责,晚矣,是畏死也。既不畏死以明友之无罪,又复畏死而自责,吾不知之矣。夫天下固有不畏死而为义者,是故终其身乐义而忘死,则此死固康之所快也,何以自责为也?亦犹世人畏死而不敢为义者,终其身宁无义而自不肯以义而为朋友死也,则亦无自责时矣。朋友君臣,莫不皆然。世未有托孤寄命之臣,既许以死,乃临死而自责者。“好善暗人”之云,岂别有所指而非以指吕安乎否耶?当时太学生三千人,同日伏阙上书,以为康请,则康益可以死而无责矣。钟会以反虏乘机害康,岂康尚未之知,而犹欲颐性养寿,改弦易辙于山阿岩岫之间耶?此岂嵇康颐性养寿时也?余谓叔夜何如人也,临终奏《广陵散》,必无此纷坛自责,错谬幸生之贱态,或好事者增饰于其间耳,览者自能辩之。
酒德颂
《法言》曰:“螟蛉之子,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李轨曰:“螟蛉涉,蜾惠峰虫′虫无子,取涉蔽而殪之,幽而养之,祝曰‘类我’,久则化成蜂虫矣。”此颂唯结语独新妙,非《法言》引用意,读者详之!今人言养子为螟蛉子即此。然则道学先生、礼法俗士,举皆蜂虫之螟蛉于哉!犹自谓二豪,悲欤!
思旧赋
向秀《思旧赋》只说康高才妙技而已。夫康之才之技,亦今古所有;但其人品气骨,则古今所希也。岂秀方图自全,不敢尽耶?则此赋可无作也,旧亦可无尔思矣。秀后康死,不知复活几年,今日俱安在也?康犹为千古人豪所叹,而秀则已矣,谁复更思秀者,而乃为此无尽算计也耶!且李斯叹东门,比拟亦大不伦。“竹林七贤”,此为最无骨头者,莫曰先辈初无臧贬“七贤”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