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 · 李贽
卷一 书答(四)
导读:卷一最后三通书信,都牵涉李贽与耿定向的争执。开头最长的《答邓明府》讲“好察迩言”:迩言是浅近的家常话,李贽把好货、好色、多买田宅为子孙谋都算作百姓日用的迩言,说舜正因为不自以为圣,才肯察这些话。对方的“令师”指责他诱害后生,他逐条辩解,并说令师自己行事处处不离迩言,教人时却把迩言视如毒药。《复周柳塘》说耿定向既然专讲迁善去恶,就该拿迁善去恶要求他。末尾《寄答耿大中丞》以“舍己从人”为题,讥讽天天教人舍己、自己却不肯舍的讲学者。
答邓明府
某偶尔游方之外,略示形骸虚幻人世如此,且因以逃名避谴于一时所谓贤圣大人者。兹承过辱,勤恳慰谕,虽真肉骨不啻矣,何能谢,第日者奉教,尚有未尽请益者,谨略陈之。
夫舜之好察迩言者,余以为非至圣则不能察,非不自圣则亦不能察也。已至于圣,则自能知众言之非迩,无一迩言而非真圣人之言者。无一迩言而非真圣人之言,则天下无一人而不是真圣人之人明矣。盖强为也,彼盖曾实用知人之功,而真见本来面目无人故也;实从事为我之学,而亲见本来面目无我故也。本来无我,故本来无圣,本来无圣,又安得见己之为圣人,而天下之人之非圣人耶?本来无人,则本来无迩,本来无迩,又安见迩言之不可察,而更有圣人之言之可以察也耶?故曰“自耕稼陶渔,无非取诸入者”。居深山之中,木石居而鹿豕游,而所闻皆善言,所见皆善行也。此岂强为,法如是故。今试就生一人论之。生狷隘人也,所相与处,至无几也。间或见一二同参从入无门,不免生菩提心,就此百姓日用处提撕一番,如好货,如好色,如勤学,如进取,如多积金宝,如多买田宅为子孙谋,博求风水为儿孙福荫,凡世间一切治生产业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习,共知而共言者,是真迩言也。
于此果能反而求之,顿得此心,顿见一切贤圣佛祖大机大用,识得本来面目,则无始旷劫未明大事,当下了毕。此予之实证实得处也,而皆自于好察迩言得之。故不识讳忌,时时提唱此语。而令师反以我为害人,诳诱他后生小子,深痛恶我。不知他之所谓后生小子,即我之后生小子也,我又安忍害之。公我之所好察者,百姓日用之迩言也。则我亦与百姓同其迩言者,而奈何令师之不好察也?
生言及此,非自当于大舜也,亦以不自见圣,而能见人人之皆圣人者与舜同也;不知其言之为迩,而能好察此迩言者与舜同也。今试就正于门下:门下果以与舜同其好察者是乎,不与舜同其好察者是乎?自然好察者是乎,强以为迩言之中必有至理,然后从而加意以察之者为是乎?愚以为强而好察者,或可强于一时,必不免败缺于终身,可勉强于众人之前,必不免败露于余一人之后也。此岂余好求胜,而务欲令师之必余察也哉?盖此正舜、跖之分,利与善之间,至甚可畏而至甚不可以不察也。既系友朋性命,真切甚于肉骨,容能自己而一任其不知察乎?俗人不知,谬谓生于令师有所言说,非公聪明,孰能遽信余之衷赤也哉!
然此好察迩言,原是要紧之事,亦原是最难之事。何者?能好察则得本心,然非实得本心者决必不能好察。故愚每每大言曰:“如今海内无人。”正谓此也。所以无人者,以世之学者但知欲做无我无人工夫,而不知原来无我无人自不容做也。若有做作,即有安排,便不能久,不免流入欺已欺人不能诚意之病。欲其自得,终无日矣。然愚虽以此好察,日望于令师,亦岂敢遂以此好察迩言取必于令师也哉!但念令师于此,未可遽以为害人,使人反笑令师耳。何也?若以为害人,则孔子“仁者人也”之说,孟氏“仁人心也”之说,达磨西来单传直指诸说,皆为欺世诬人,作诳语以惑乱天下后世矣。尚安得有周、程,尚安得有阳明、心斋、大洲诸先生及六祖、马祖、临济诸佛祖事耶?是以不得不为法辨耳。千语万语只是一语,千辩万辩不出一辩。恐令师或未能察,故因此附发于大智之前,冀有方便或为我转致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