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故论衡 · 章太炎

辨詩

导读:本篇论诗赋源流。开头说古代凡有韵的都算诗,箴、赋、铭的名目后世或放大或缩小。章太炎把诗的盛衰与民气相连,说诗赋自中唐不竞,并建议用汉《郊祀歌》中日出入一章作国歌。接着论四言尽于《诗经》,五言以汉魏为善,贵在出自性情而非学问。后半主张近体诗一概不学,古诗取到梁简文帝以前,唐代只取陈子昂、张九龄、李白、杜甫;总结说“本情性、限辭語,則詩盛”。再论赋分四家、纵横家是赋的根本、赋之亡先于诗,末尾谈乐府、四言韵语和造辞。

春官瞽朦,掌九德六詩之歌。然則詩非獨六義也,猶有九歌。其隆也,官箴占繇皆為詩。故《詩序》,《庭燎》稱箴,《沔水》稱規,《鶴鳴》稱誨,《祈父》稱刺。明《詩》外無官箴。《辛甲》諸篇,悉在古詩三千之數矣。《詩賦略》錄《隱書》十八篇,則東方、管輅射覆之辭所出。又《成相》雜辭者,徒役送杵,其句度長短不齊,亦悉入錄。揚搉道之,有韻者皆為詩,其容至博。其殺也,孔子刪《詩》,求合於《韶》《武》,賦比興不可歌,因以被簡。(其詳在《六詩說》。)屈原、孫卿諸家,為賦多名。孫卿以《賦》《成相》分二篇,題號已別,然《賦》篇復有《佹詩》一章,詩與賦未離也。漢惠帝命夏侯寬為樂府令。及武帝采詩夜誦,其辭大備。《七略》序賦為四家,其歌詩與之別。漢世所謂歌詩者,有聲音曲折可以弦歌(如《河南周歌聲曲折》七篇,《周謠歌詩聲曲折》七十五篇,是也)。故《三侯》《天馬》諸篇,太史公悉稱詩。蓋樂府外無稱歌詩者。自韋孟在鄒至《古詩十九首》…

《周語》曰:公卿至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朦誦。瞽師瞍朦皆掌聲詩,即詩與箴一實也。故自《虞箴》既顯,楊雄、崔、胡廣為官箴,氣體文旨,皆弗能與《虞箴》異。蓋箴規誨,刺者其義,詩為之名。後世特以箴為一種,與詩抗衡。此以小為大也。

賦者,六義之一家。《毛詩傳》曰: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登高孰謂?謂壇堂之上揖讓之時。賦者孰謂?謂微言相感,歌詩必類。是故《九能》有賦無詩,明其互見。漢世賦為四種,而詩不過一家。此又以小為大也。

銘者自名,器有題署。若士卒揚徽,死者題旌,下及楬木以記化居,落馬以示毛物,悉銘之屬。今世專以金石韻文為銘,此以大為小也。

九歌者,與六詩同列。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此則山川之頌、江海之賦,皆宜在九歌。後世既以題名為異,《九歌》獨在屈賦,為之陪屬。此又以大為小也。

且文章流別,今世或繁於古,亦有古所恒睹,今隱沒其名者。夫宮室新成則有《發》見《檀弓》),喪紀祖載則有《遣》《既夕禮》有讀《遣》之文),告祀鬼神則有《造》見《春官·太祝》),原本山川則有《說》(見《毛詩傳》)。斯皆古之德音,後生莫有繼作,其題號亦因不著。《文章緣起》所列八十五種,至於今日,亦有廢弛不舉者。夫隨事為名,則巧曆或不能數,會其有極,則百名而一致者多矣!謂後世為序錄者,當從《詩賦略》改題《樂語》,凡有韻者悉著其中,庶幾人識原流,名無棼亂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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