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故论衡 · 章太炎

原名

导读:本篇讲名学,即今天说的逻辑。开头说名家出于礼官,荀子把名分为刑名、爵名、文名、散名,历代多重爵名、刑名,章太炎认为最要紧的是万物的散名,推崇《墨经》和荀子《正名》。中段用佛家受、想、思解释名怎样形成、保存和增多,并把《墨经》的亲、说、闻对应因明的现量、比量、声量。后半比较三种论证次序:印度因明先宗后因、喻,西方先大前提,《墨经》先因后喻体,认为西方与墨子缺少喻依。末尾讨论亲见也会出错、归纳不能遍验。因明是印度逻辑,宗是论点,因是理由,喻是例证。

《七略》記名家者流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孫卿為《正名》篇,道後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即禮官所守者,名之一端,所謂爵名也。

莊周曰:“《春秋》以道名分。”(《天下篇》)蓋頗有刑爵文,其散名猶不辯,五石六鶂之盡其辭,已搉略矣。且古之名家,考伐閱。程爵位,至於尹文,作為華山之冠,表上下平(《莊子·天下篇》及注),而惠施之學去尊(《呂氏春秋·愛類篇》:匡章謂惠子曰:公之學去尊,今又王齊王,何其到也)。此猶老莊之為道,與伊尹、太公相塞。誠守若言,則名號替,徽識絕,朝儀不作,綿蕝不布,民所以察書契者,獨有萬物之散名而已,曲學以徇世,欲王齊王以壽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施自方其命,豈不悖哉?

自呂氏患刑(當作形)名異充,聲實異謂,既以若術別賢不肖矣;(《呂氏春秋·正名篇》。)其次劉劭次《人物誌》,姚信述《士緯》,魏文帝著《士操》,盧毓論九州人士;(皆見《隋書·經籍誌》名家。)皆本文王官人之術,又幾反於爵名。(案《魏誌·鄧艾傳》注引荀綽《冀州記》曰:爰俞清貞貴素,辯於論議,采公孫龍之辭,以談微理。是魏晉間自有散名之學,而世不傳。蓋所趣在品題人物,不嗜正名辯物之術也。)然自州建中正,而世謂之“奸府”,浸以見薄。

刑名有鄧析傳之,李悝以作具律,杜預又革為《晉名例》,其言曰:法者,蓋繩墨之斷例,非窮理盡性之書也,故文約而例直,聽直而禁簡。例直易見,禁簡難犯;易見則人知所避,難犯則幾於刑厝。厝刑之本,在於簡直,故必審名分。審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書,銘之鍾鼎,鑄之金石,所以遠塞異端,使無淫巧。今所注皆網羅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執名例以審趣舍,伸繩墨之直,去析薪之理。(《晉書·杜預傳》)其條六百二十,其字二萬七千六百五十七,而可以左右百姓,下民稱便。惟其審刑名(按累代法律,惟《晉律》為平恕,今竟亡佚,亦民之無祿也),盡而不汙,過爵名遠矣,然皆名之一隅,不為綱紀。

老子曰:“名可名,非常名。”名者,莊周以為化聲,孫卿亦云名無固宜,故無常也,然約定俗成則不易,可以期命。萬物者,惟散名為要,其他乃與法製推移。自惠施、公孫龍名家之傑,務在求勝,其言不能無放紛。尹文尤短。察之儒墨。墨有《經》上下,儒有孫卿《正名》,皆不為造次辯論,務窮其柢。魯勝有言,取辯乎一物,而原極天下之汙隆,名之至也。墨翟、孫卿近之矣!

凡領錄散名者,論名之所以成,與其所以存長者,與所以為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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