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故论衡 · 章太炎

辨性上

导读:本篇用唯识学的八识来评判古来五种人性论:告子无善无不善,孟子性善,荀子性恶,扬雄善恶混,漆雕开、王充等分上中下。章太炎认为孟、荀都以意根为性,意根同时有我爱与我慢,推爱及人是善,好胜争夺是恶,两家各执一面。中段区分审善审恶与伪善伪恶:出于本心、无所为而为的是审,有所图而为的是伪,并批评叔本华只知伪善。后半说最难治的是我慢,“惟慢為能勝慢”,又论高士以我慢压制我爱,末尾归结到无我。我慢即自负好胜。

萬物皆無自性。黃壚大海爟火飄風,則心之蔭影也。公孫尼子曰:心者眾智之要,物皆求於心。(《意林》及《禦覽》三百七十六引。)其言有中。無形而見有形,誌與形相有則為生;生者於此,生之體於彼。

說緣生者,假設以為性。而儒者言性有五家:無善無不善,是告子也;善是孟子也;惡是孫卿也;善惡混,是楊子也;善惡以人異,殊上中下,是漆雕開、世碩、公孫尼、王充也(此即韓愈三品之說所本)。五家皆有是,而身不自明其故,又不明人之故,務相斬伐。調之者又兩可。獨有控名責實,臨觀其上,以析其辭之所謂,然後兩解。

人有八識,其宗曰如來藏。以如來藏無所對,奄忽不自知,視若胡越,則眩有萬物。物各有其分職,是之謂阿羅耶。阿羅耶者,藏萬有,既分即以起末那。末那者,此言意根。意根常執阿羅耶以為我,二者若束蘆,相依以立,我愛我慢由之起。意根之動,謂之意識。物至而知接,謂之眼耳鼻舌身識。彼六識者,或施或受,複歸於阿羅耶,藏萬有者,謂之初種。六識之所歸者,謂之受熏之種。諸言性者,或以阿羅耶當之,或以受熏之種當之,或以意根當之。公孫龍曰: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名實論》)由是相伐。

孫卿曰: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夫意根斷,則阿羅耶不自執以我,複如來藏之本,若是即不死不生。生之所以然者,是意根也。孟子雖不言,固弗能異。意根當我愛我慢,有我愛故貪無厭,有我慢故求必勝於人。貪即沮善,求必勝於人,是審惡也。孫卿曰: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斯之謂惡。我見者,知人人皆有我,知之故推我愛以愛他人,雖非始誌哉,亦不待師法教化。孟子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審善也。極我慢者,恥我不自勝,於我而分主客,以主我角客我。(我本無自性,故得如是。按《瑜伽師地論》十二云。勝有五種:一,形奪卑下,故名為勝。謂如有一以己媵上,工巧事形,奪他人置下劣位。二、製伏羸劣,故名為勝。謂如有一以己強力摧諸劣者。三、能隱蔽他,故名為勝。謂瓶盆等能有覆障,或諸藥草咒術神通有所隱蔽。四、厭壞所緣,故名為勝。謂厭壞境界,舍諸煩惱。五、自在回轉,故名為勝。謂世君王隨所欲為,處…

告子亦言生之謂性。夫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是意根也。即生以為性,是阿羅耶識也。阿羅耶者,未始執我,未始執生。不執我則我愛我慢無所起,故曰無善無不善也。雖牛犬與人者,愚智有異,則種子之隱顯殊耳。彼阿羅耶何以異?以匏瓜受水,實自匏瓜也,雖其受酒漿,非非匏瓜也。孟子不悟己之言性與告子之言性者異實,以盛氣與之訟。告子亦無以自明,知其實,不能舉其名,故辭為之詘矣。

楊子以阿羅耶識受熏之種為性。夫我愛我慢者,此意根之所有,動而有所愛有所慢,謂之意識。意識與意根應。愛慢之見,熏其阿羅耶。阿羅耶即受藏其種,更迭死生,而種不焦敝。前有之種,為後有之增性,故曰善惡混也。夫指窮於為薪而火不知其盡,形氣轉續,變化相嬗,故有忽然為人(忽然猶言暫爾,非謂無因而至也),亦有化為異物。輪轉之說,莊生、賈誼已知之矣。楊子不悟阿羅耶恒轉,徒以此生有善惡混;所以混者何故,又不能自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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