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集 · 嵇康
卷六
导读：《释私论》要分的是公与私：心里有什么都敢显露就是公，藏匿真情才是私。开头先给君子下定义，“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由此推出的一步；篇末用第五伦作例，他坦言照顾侄子和儿子用心不同，嵇康判为有非而无私。这一卷在《释私论》之后还收了《管蔡论》，为被周公诛杀的管叔、蔡叔辩白，以及与吕子辩论明与胆能否相生的《明胆论》。三篇原文都没有标点。
释私论一首
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伊尹不借贤于殷汤故世济而名显周旦不顾贤而隠行故假摄而化隆夷吾不匿情于齐桓故国霸而主尊其用心岂为身而系乎私哉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仁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故论公私者虽云一作终于事与是俱而已志道存善而无凶邪无所怀而不匿者不可谓无私虽欲之伐善情之违道无所抱而不显者不可谓不公今执必公之理以绳不公之情使夫虽…
管蔡论一首
或问曰案记管蔡流言叛戾东都周公征讨诛以凶逆顽恶显著流名千里且明父圣兄曾不鉴凶愚于幼稚觉无良之子弟而乃使理乱殷之弊民显荣爵于藩国使恶积罪成终遇祸害于理不通心无所安愿闻其说答曰善哉子之问也昔文武之用管蔡以实周公之诛管蔡以权权理显实理沇【一作沉】故令时人全谓管蔡为顽凶方为吾子论之夫管蔡皆服教殉义忠诚自然是以文王列而显之发旦二圣举而任之非以情亲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徳礼贤济殷弊民绥辅武庚以兴顽俗功业有绩故旷世不废名冠当时列为藩臣逮至武卒嗣诵幼冲周公践政率朝诸侯思光前载以隆王业而管蔡服教不达圣权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疑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翼存天子甘心毁旦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福也成王大悟周公显复一化齐俗义以断恩虽内信如心外体不立称兵叛乱所惑者广是以隠忍授刑流涕行诛示以赏罚不避亲戚荣爵所显必钟盛徳戮挞所施必加有罪斯乃为教之正今之朝议管蔡虽怀忠抱诚要为罪诛罪诛已显不得复理内必幽伏罪恶遂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
明胆论一首
有吕子者精义味道研覈是非以为人有胆可无明有明便有胆矣嵇先生以为明胆殊用不能相生论曰夫元气陶铄众生禀焉赋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钟纯美兼周外内无不毕备降此已往盖阙如也或明于见物或勇于决断人情贪亷各有所止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兼之者博于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谓明胆异气不能相生明以见物胆以决断专明无胆则虽见不断专胆无明达理失机故子家软弱陷于弑君左师不断见逼华臣皆智及之而决不行也此理坦然非无疑滞故畧举一隅想不重疑吕子曰敬覧来论可谓海亦不加者矣析理贵约而尽情何尚浮秽而迂诞哉今子之论乃引浑元以为喻何辽辽而坦谩也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汉之贾生陈切直之策奋危言之至行之无疑明所察也忌鵩作赋暗所惑也一人之胆岂有盈缩乎盖见与不见故行之有果否也子家左师皆愚惑浅弊明不彻达故惑于暧昧终丁祸害岂明见照察而胆不断乎故霍光怀沉勇之气履上将之任战乎王贺之事延年文生夙无武称陈义奋辞胆气凌云斯其验欤及于期授首陵母伏劔明果之畴若此万端欲详…
字词
- 心无措乎是非
- 措，安放、存留。心中不预存是非得失的计较，下文“无措”都指这种心态。
- 矜尚
- 自夸好胜，标榜自己。
- 越名教而任自然
- 名教，以正名分为核心的礼法教化。越，超越；任，听任本性自然。
- 吾无身
- 化用《老子》第十三章“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下句“无以生为贵者”出自第七十五章。
- 假摄
- 代理执政，指周公在成王年幼时摄政。
- 里凫
- 里凫须、勃鞮、缪贤、高渐离，都是自己说出罪过或隐情而得保全的人，事见《左传》《史记》等。
- 唯病病
- 出自《老子》第七十一章。病病，把缺点当作缺点，这样才没有缺点。
- 主妾覆醴
- 典出《战国策》：妾知酒中有毒，假装失手打翻，反被主人责打。戮，刑辱。
- 王陵庭争
- 吕后要封诸吕为王，王陵当廷力争，陈平顺从，后来陈平终诛诸吕。
- 是非也非私也
- 是，这；非，过失。第五伦的做法是过失，不是私心。
- 以权
- 权，权宜变通，与上句“以实”相对。周公诛管蔡是出于时势的权宜。
- 绥辅武庚
- 武庚是纣王之子，周初受封奉商祀，由管叔、蔡叔监督辅助。
- 嗣诵
- 继位的姬诵，即周成王。幼冲，年幼。
- 元气陶铄
- 元气是化生万物的本原之气；陶铄，像制陶冶金一样化育众生。
- 子家软弱
- 郑国公子归生（子家）明知子公要弑君而不能阻止，被《春秋》记为弑君者。
- 忌鵩
- 贾谊贬长沙时，有鵩鸟（猫头鹰类）飞进屋舍，他以为不祥，作《鵩鸟赋》。
- 战乎王贺之事
- 战，战栗、畏惧，下文说“光惧废立”。王贺即昌邑王刘贺，霍光议废他时曾犹豫。
- 于期授首
- 樊於期献出自己的头助荆轲刺秦；王陵之母伏剑自杀，坚定儿子归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