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旧题列御寇
楊朱篇
导读：这一篇集中记杨朱的言论，主旨是轻名而贵生：名是虚的，人活百年，除去幼老、睡眠、病痛所剩无几，不如顺着性情求当下之乐。前段算人生百年那笔账；中段公孙朝、公孙穆兄弟嗜酒好色，反过来教训执政的子产。杨朱说古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禽子问拔一毛以济世干不干，由孟孙阳代答。后段说舜禹周孔“生无一日之欢”，桀纣乐以至终，死后同归于腐骨；后部宋国田夫要把“负日之暄”献给国君。“矜清之邮”的邮通尤，过失。一说本篇杂有魏晋放达的风气，未必都是先秦杨朱的原说。
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爲？」曰：「以名者爲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爲貴。」「既貴矣，奚不已焉？」曰：「爲死。」「既死矣，奚爲焉？」曰：「爲子孫。」「名奚益於子孫？」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況子孫乎？」「凡爲名者必廉，廉斯貧；爲名者必讓，讓斯賤。」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從，道行國霸。死之後，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己降，君歛則己施。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絕。若實名貧，僞名富。」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僞而已矣。昔者堯舜僞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實、僞之辯，如此其省也。」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爲哉？奚樂哉？爲美厚爾，爲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翫聞，乃復爲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纍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爲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爲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楊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郵，以放餓死。展季非亡情，矜貞之郵，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之若此！」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飢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不設明器也。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爲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
字词
- 田氏之相齐
- 田氏即陈氏，春秋末专擅齐政，后来取代姜姓成为齐君。
- 善卷
- 传说中的隐士，舜让天下给他，他不接受。
- 孤竹君
-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之子，兄弟互让君位。
- 如此其省
- 省读xǐng，明白。真伪的分别就这样明显。
- 大齐
- 齐，限度。百年是寿命的极限。
- 介焉之虑
- 介，细微。一点点忧虑。
- 美厚
- 美食华服，泛指物质享受。
- 重囚累梏
- 梏，手铐。重重囚禁、层层枷锁。
- 展季
- 即柳下惠，名展禽，季是排行。寡宗，宗族人丁稀少。
- 原宪
- 孔子弟子，安贫守道。窭读jù，贫穷；殖，经商生财。
- 明器
- 随葬的器物。
- 晏平仲
- 即晏婴，生活年代晚于管仲百余年，此处二人对话是寓言。
- 勿阏
- 阏，堵塞。下文阏聪、阏明等都指阻塞感官和欲望。
- 瘗
- 埋葬。
- 衮衣绣裳
- 帝王贵族的礼服。
- 千钟
- 钟，容量单位。形容酒极多。
- 积曲成封
- 曲，酒曲；封，土堆。酒曲堆得像小山。
- 悔吝
- 悔恨与忧患，泛指祸福。
- 婑媠
- 容貌美好。
- 以昼足夜
- 白天接着夜里，日夜不停。
- 侨闻
- 子产名公孙侨，这是自称其名。
- 子贡之世
- 世，后代。端木是子贡的姓。
- 妾媵
- 姬妾。媵，陪嫁的女子。
- 禽骨釐
- 一般认为即禽滑釐，墨子弟子，下文禽子也指他。
- 伯成子高
- 传说尧舜时的诸侯，到禹时辞位归耕。
- 偏枯
- 半身不遂。大禹治水劳累所致。
- 商钧
- 舜的儿子商均。
- 纂业事讐
- 纂，继承。禹继承父亲鲧的事业，侍奉诛杀父亲的舜。
- 子产不字
- 字，养育。生了儿子也顾不上抚育。
- 邵公
- 即召公，周初重臣。四国流言指管叔、蔡叔等散布周公篡位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