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苏辙
卷十七
导读:这一卷收苏辙的八篇赋。开头《巫山赋》写神女峰与楚襄王旧事,《屈原庙赋》在秭归屈原庙前代屈原立言,说“宗国陨而不救”,自己无处可去。《登真兴寺楼赋》序说苏轼与张琥登寺楼东南望五丈原,写信要他作赋。《超然台赋》序记苏轼守密州时修葺城上废台,苏辙取《老子》“燕处超然”为它命名。《墨竹赋》借客与文同问答,文同自称“予之所好者道也”。卷末《黄楼赋》序详记熙宁十年黄河决口,苏轼在徐州率民守城,事后在东门筑楼,涂以黄土,取“土实胜水”之意;赋中借苏轼之口四面眺望,归于“付杯酒以终日”。
過瞿唐之長江兮,蔚巫山之嵯峨。雲孤興其勃勃兮,北風慨其揚波。山嶔而直上兮,越至神女之所家。峰連屬以十二兮,其九可見而三不知。蹊遂蕪滅而不可陟兮,玄猿黃鵠四顧而鳴悲。覽松柏之青青兮,紛其若江上之菰蒲。維其大之不可知兮,有橈雲之修柯。蔓草蒙茸以下翳兮,飛泉潔清而無沙。亭亭孤峰其下叢木交錯而不明兮,若有美人慘然而長嗟。斂手危立以右顧兮,舒目遠望恍然而有所懷。嚴峨峨其有禮兮,盛服寂寞而無嘩。臨萬仞之絕險兮,獨立千載而不下。顛追懷楚襄之放意肆志兮,溯江千里而遠來。離國去俗兮,徘徊而不能歸。悲神女之不可以朝求而夕見兮,想遊步之逶遲。築陽臺於江干兮,相氛氣之參差。惟神女之不可以求得兮,此其所以為神。湛洋洋其無心兮,豈其猶有懷乎世之人。朝雲尉其晨興兮,暮雨紛以下注。變化倏忽不可測兮,俄為鳥而騰去。忽然而為人兮,佩玉鏘以琅琅。愛江流之清波兮,安燕處乎高唐。彼蛟龍之多智兮,尚不可執以罝罦。高丘深其蒼蒼兮,恍誰…
淒涼兮秭歸,寂寞兮屈氏。楚之孫兮原之子,伉直遠兮復誰似。宛有廟兮江之浦,予來斯兮酌以醑。籲嗟神兮生何喜,九疑陰兮湘之涘。鼓桂楫兮蘭為舟,橫中流兮風鳴厲。忽自溺兮曠何求,野莽莽兮舜之丘。舜之牆兮繚九周,中有長遂兮可駕以遊。揉玉以為輪兮,斫冰以為之輈。伯翳俯以禦馬兮,皋陶為予參乘。慘然湣予之強死兮,泫然涕下而不禁。道予以登夫重丘兮,紛古人其若林。悟伯夷以太息兮,焦衍為予而噓唏。古固有是兮,予又何怪乎當今。獨有謂予之不然兮,夫豈柳下之展禽。彼其所處之不同兮,又安可以謗予。抱關而擊柝兮,余豈責以必死。宗國隕而不救兮,夫予舍是而安去。予將質以重華兮,蹇將語而出涕。予豈如彼歸兮,夫不仁而出訴。慘默默予何言兮,使重華之自為處。予惟樂夫揖讓兮,坦平夷而無憂。朝而從之遊兮,顧予使予昌言。言出而無忌兮,暮還寢而燕安。嗟平生之所好兮,既死而後能然。彼鄉之人兮,夫孰知予此歡。忽反顧以千載兮,喟故宮之頹垣。
先蜀之老有姓滕者,能以藥煮瓦石,使軟可割如土,嘗以破釀酒缸為硯,極美。蜀人往往得之,以為異物。余兄子瞻嘗遊益州,有以其一遺之。子瞻以授余,因為之賦。
有物於此,首枕而足履,大胸而大膺,杯首而箕製。其壽百年,骨肉破碎而獨化為是。其始也,生乎黃泥之中;其成也,出乎烈火之下。尾銳而腹皤,長頸而巨口。餔糟啜酒,終日醉飽。外堅中虛,膚密理解。偶與物鬥,協漏內槁。棄於路隅,瓦礫所笑。忽然逢人,藥石包裹。不我謂瑕,治以鼎鼐,烹煎不辭,斧鑿見剖。一為我形,沃我以水,汙我以煤,處我以幾。子既博物,能識已否?客曰:嗟夫!物之成也,是必固有毀也邪;物之毀也,則又不可謂棄也邪。既成而毀者,悲其棄也;既棄而復用者,又悲其用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以予觀之,昔子則非開口而受濕,茹辛含酸而不得守子之性者邪。今子則非坦腹而受汙,模糊彌漫而不得保子之正者邪。且其飲子以水也,不若飲子以酒;以物汙子也,不若使子自保。子果以此自悲也,則亦不見夫諸毛之捽拔,諸楮之爛靡,殺身自鬻,求效於此,吐詞如雲,傳示萬里。子不自喜而欲其故,則吾亦謂子惡名而喜利。棄淡而嗜美,終身陷溺而不知止者,…
季夏六月,子瞻與張戶曹琥同遊真興寺,晚登寺後重閣,南望連山如畫,山前有白鷺十數,杳杳飛去。東南望五丈原,原上有白雲如覆斧。慨然思孔明之遺跡,作書與轍曰:“可以賦此。”賦曰:
涉六月之徂暑兮,溯秦川而遠望。樓憑高而蘧蘧兮,日將薄乎西方。牛羊相從而下來兮,孤煙特起於蒼茫。南望連山之參差兮,奔走相屬而騰驤。桀嶪峨其雄高兮,惟太白與終南。林阜蔚以扶拱兮,浩合遝而穰穰。若群馬之相追逐兮,忽鬱怒而狂章。駢交首以磨頸兮,紛紛馳於四方。日將入而山陰兮,天黝黝而茫茫。淡平雲之凝碧兮,白鷺歸以翱翔。羽嫋嫋其彌遠兮,聲斷絕而復揚。眇將沒而猶見兮,飄若仙人之不可望。曠群歸於何所兮,徂南澗之泱泱。回東望夫修隆兮,隱高原曰五丈。思古人而不可見兮,涕橫流以浪浪。雲坱圠其不起兮,若覆釜而在上。嗟一日之所見兮,蓋千變以異狀。忽已去而莫執兮,夫豈勝乎追想。強馳詞於千里兮,增異日之惆悵。維古事之亦然兮,偶一世之所向。非有意於求幕兮,徒今世之追嚐。雖孔明其何益於五丈兮,使無原其忘亮。覽川原而思古兮,怳亡弓之遺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