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苏辙
卷二十
导读:这一卷全是策问,共三十五道,是考官出给士子作答的题目:先摆出史实或两说相持的难处,再要求应试者“其明著其說”。题目多切宋代实务,兵制、方田乡兵、科举、榷茶、钱法、黄河、官制都有,也夹着经史疑难。开头一道以皇帝口吻发问,问怎样制服背约的西戎,并设想淮阴侯破赵时若用了李左车之计会怎样;第七道问《周礼》是周公之书还是战国阴谋之书,举井田沟洫和乡官兼领军职两处疑点;第八道问孔子既然厌恶“枉尺而直尋”,为何想应佛肸之召、又去见南子。前半一道权衡榷茶养兵之利与江淮因私茶处死者之多。末尾一道又回到淮阴侯,问他的胜利是否靠“天幸”。
問:王者之兵不貴詐謀奇計,至於臨敵製勝,良將豈可少哉!朕以天下為度,懷柔四夷,而西戎背誕,腰領未得。凡吾接之以恩信,懷之以禮義者,固有道矣。若夫示之以形,禁之以勢,使之望而不敢犯,犯而無所得者,其術何由?伐其謀,散其黨,使之退而不得安,安而不能久者,其道何以?夫隱兵於民,井田之舊法也,材官府兵猶行於後世,而保甲之復,民以為勞;以車即戰,丘甸之遺製也,武剛鹿角猶見於近事,而車牛之役,世以為非。古者兵有奇正,旋相為用,如環之無端,其出入之法,今幾絕矣。敵有陰陽,客主異宜,易之則宜,其先後之節,將何施焉?淮陰之伐趙,勝亦幸耳,使左車之說行,則計將安出?仲達之卻蜀,非其功也,使孔明而不死,則勝將孰在?子大夫講於兵家之利,而明於當世之務審矣。其以所聞,著之於篇,朕將覽焉。
問:三代、漢唐之法行於前世,而施之於今,輒以不效,何也?昔者,蓋嘗取經界之舊法以為方田,采府衛之遺意以為鄉兵,舉黜陟之墜典以為考課矣,然而為方田則民擾而不安,為鄉兵則民榮而無益,為考課則吏欺而難信。三者適所以為患,不若其已也。《孟子》有言:「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必因先王之道。」凡今世之法,駸駸近古矣。政之近古,天下之所以治也,然而如彼三者獨何哉?豈古之法,遂不可施之於今歟?抑亦救之不自其本,為之不得其道,以至於此也?
問:法立於上則俗成於下。故兩漢之間,經各有師,師各有說,異師殊說相攻如仇讎,異己者雖善不從,同己者雖惡不棄。下逮魏晉,爭者少止。然後學者相與推究眾說,從其所長。至唐而傳疏之學具,由是學者始會於一。數百年之間,凡所以經世之用,君臣父子之義,禮樂刑政之本,何所不取於此。然而窮理不深而講道不切,學者因其成文而師之,以為足矣。是以間者立取士之法,使人通一經,而說不必舊。法既立矣,俗必自此而變。蓋將人自為說而守之耶,則兩漢之俗是矣。將舉天下而宗一說耶,則自唐以來傳疏之學是矣。夫上能立法,以救弊而已,成在於士。將使二弊不作,其將何處而可哉?
問:三代之治,以禮樂為本,刑政為末,後世反之。儒者言禮樂之效與刑政之弊,其相去甚遠。然較其治亂盛衰,其比後世若無以大相過者。蓋夏後氏自禹再傳而失國,亂者三世,商人再衰而復興,周人一遷而不振,其賢於漢唐其實無幾。至於漢文帝、唐太宗,克己裕人,海內安樂,雖三代之盛王,何以加之?夫禮樂刑政,其功之異豈特如此而已!今自祖宗創業,百有餘年,法令修明,上下相維,四方無虞,求之前世,未有治安若今之久者。然而儒者論其禮樂,常以為不若三代,此為誠不若耶?為習其名而未稽其實也。不然,世之治安則不在禮樂歟?宜一有以斷之。
問:《孟子》言:「五畝之宅,植之以桑,則五十者可以衣帛。雞豚狗彘,無失其時,則七十者可以食肉。數罟不入洿池,則魚鱉不可勝食。斧斤以時入山林,則林木不可勝用。」誠哉是言也!雖然,孟子將何以行之?豈將立法設禁以驅之歟?夫立法設禁而無刑以待之,則令而不行,有刑以待之,則彼亦何罪?請言孟子將何以行此。
問:昔者承五代之亂,天下學者凋喪而仕者益寡,雖有美才良士,猶溺於耕田養生之樂,不肯棄其鄉閭而效力於官事。當此之時,至調富民而為官,夫豈不甚病之矣哉!及天下大定,學者漸已尊顯,勤勞勸誘,數十年之間,而後士人彷徉繼起,則天下之官為之盡滿而無所置之。是以頃者立任子之限,滅進士之額,繩以苛法,抑以細過,使之久而不調,然後官吏歲以漸滅。凡今一歲之調,蓋不足以償其休老物故者,然則數十歲之後,無乃將復有向者乏人之患歟?夫古之聖人,惟能於其未然而預防之,故無後憂。昔者惟不能於其至少之時,而為其過多之慮,是以惟務進之,而有今日之弊。夫民惟其誘而進之,則進而不知休;抑而排之,則無聊而引去。天下要亦有不潔不屑之士,不可恃爵祿之利,以為可以必致也。故願於其未然而求其所以進之而可以使今無冗員之弊,退之而可以使後無乏人之患者,此亦天下之深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