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苏辙
卷二十一
导读:这一页是熙宁二年(1069)苏辙给宋神宗的一封长信,通篇一书。他说治国有先后,眼下最急的是财,打比方说“財者車馬也,事者其所載物也”,车马留有余力才过得了险路。所谓丰财不是多收,而是去掉“事之害財者三”:冗吏、冗兵、冗费。冗吏一节主张推迟进士诸科的应举年龄、不再给屡次落第者推恩,任子从二府做起只荫一子,再削减三司的案牍和吏员;冗兵一节说太祖厚待边将、肯花重金用间谍,所以兵少而常有余,又说边地土兵一人抵得上禁军三人;冗费一节主张让疏远的宗室出外任官,并把东南漕运分成四份试行新法。末尾请神宗让官员久任,并顶住“浮議”。
熙寧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蘇轍謹冒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官至疏賤,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竊自惟,雖其勢不當進言,至於報國之義,猶有可得言者。昔仁宗親策直言之士,臣以不識忌諱得罪於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群議,使臣得不遂棄於世。臣之感激,思有以報,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聖德臨禦天下,將大有為以濟斯世,而臣材力駑下,無以自效,竊聽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苟懲創前事,不復以聞,則其思報之誠,沒世而不能自達,是以輒發其狂言而不知止。臣聞善為國者,必有先後之次,自其所當先者為之,則其後必舉。自其所當後者為之,則先後並廢。《書》曰:“欲登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邇。”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遠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厭其近,務先從事於高遠,不知其不可得也。《詩》曰:“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以為田甫田而力不給,則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遠人而德不足,則心勞而無獲,不若不思也。…
今也為國歷年於茲,則治不加進,天下之弊日益於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適治之路,災變橫生,川原震裂,江河湧沸,人民流離,災火繼作,歷月移時,而其變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曉,疑其先後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於無財而已。財者為國之命,而萬事之本。國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敗,常必由之。昔趙充國論備邊之計,以為湟中穀斛八錢。餘三百萬斛,羌人不敢動矣。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糧道不繼,屢出無功。由是觀之,苟無其財,雖有聖賢,不能自致於跬步。苟有其財,雖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頃以西夏不臣,赫然發憤,建用兵之策,招來橫山之民,將奪其險阻,破壞其國而後已。方是之時,夏人殘虐失眾,橫山之民厭苦思漢,而又乘其薦饑,苟加之以兵,此非計之失者也。然而沿邊無數月之糧,關中無終歲之儲,而所興之役,有莫大之費。陛下方且泰然,不以為憂,以為萬舉而有萬全之功。既而邊臣失律,先事輕發,亦既入踐其國,繫虜其民矣。然而…
蓋矯失以救患者,必有所過而後濟。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齒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損其職掌,而多其出職之歲月。其說曰:百司,臣不得而盡詳也,請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為多而不可損,何也?國計重而簿書眾也。臣以為不然。主大計者,必執簡以禦繁,以簡自處,而以繁寄人。以簡自處,則心不可亂;心不可亂,則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則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則毫末不遺,而情偽必見。今則不然,舉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會於三司,故三司者案牘之委也。案牘既積,則吏不得不多。案牘積而吏多,則欺之者眾,雖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財,下自郡縣而至於轉運,轉相鉤較,足以為不失矣。然世常以轉運使為不可獨信,故必至於三司而後已。夫苟轉運使之不可獨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則三司未有不責成於吏者,豈三司之吏則重於轉運使歟?故臣以為天下之財,其詳可分於轉運使,而使三司歲攬其綱目,既使之得優遊以治財貨之源,又可頗損其吏…
自咸平、景德以來,契丹內侵,繼遷叛逆,每有警急,將帥不問得失,輒請益兵。於是召募日增,而兵額之多,遂倍前世。其後寶元、慶曆之間,元昊竊發,復使諸道點民為兵,而沿邊所屯至七八十萬,自是天下遂以百萬為額。雖復近歲無事,而關中之兵,至於二十八萬。舉雍熙天下之眾,適以備方今關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於此見矣。然臣聞方今宿遷之兵,分隸堡障,戰後統於將帥者其實無幾。每一見賊,賊兵常多,我兵常少,眾寡不敵,每戰輒敗。往者將帥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餘,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於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者,七十萬家。而愛爵祿百金,不能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重於間。間者,三軍之司命也。臣竊惟祖宗用兵,至於以少為多,而今世用兵至於以多為少,得失之原,皆出於此。何以言之?臣聞太祖用李漢…
古者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而七。以人子之愛其親,推而上之,至於其祖,由祖而上,至於百世,宜無所不愛。無所不愛,則宜無所不廟。苟推其無窮之心,則百世之祖,皆廟而後為稱也。聖人知其不可,故為之製,七世之外,非有功德則迭毀,春秋之祭不與。莫貴於天子,莫尊於天子之祖,而廟不加於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獨至於宗室而不然。臣聞三代之間,公族有以親未絕而列於庶人者,兩漢之法,帝之子為王,王之庶子猶有為侯者,自侯以降,則庶子無復爵土。蓋有去而為民者,有自為民而復仕於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為,凡今宗室,宜以親疏貴賤為差,以次出之,使得從仕比於異姓,擇其可用而試之以漸。凡其祿秩之數、遷敘之等、黜陟之製、任子之令與異姓均。臨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時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於害民,其賢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為吏者則出之於近郡,官為廬舍而廩給之,使得占田治生,與士庶比。今聚而養之,厚之以不訾之祿,尊…
臣聞富國有道,無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貧之源也。從其可恤而收之,無所不收,則其所存者廣矣。從其無足恤而棄之,無所不棄,則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議者則不然,以為天下之富,而顧區區之用,此有司之職,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說之行於天下,數百年於茲矣,故天下之費,其可已者常多於舊。臣不敢遠引前世,請言近歲之事。自嘉祐以來,聖人迭興,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遷其官,天下郡守職司,再補其親戚。自治平京師之大水,與去歲河朔之大震,百役並作,國有至急之費,而郊祀之賞不廢於百官。自橫山用兵,供億之未定,與京西流民勞徠之未息,官私之困,日不暇給,而宗室之喪不俟歲月而葬。臣以此觀之,知朝廷有無足恤之義。臣誠知事之既往無可為者,然苟自今從其可恤而收之,則無益之費猶可漸減。此又去冗費之一端也。臣不勝拳拳私憂過計,為是三冗之說以獻。伏惟陛下思深謀遠,聽斷詳盡,於天下之事無所不矚,臣之所陳,何足言者。然臣愚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