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苏辙
卷二十二
导读:这一卷是书信,前半多是苏辙早年投给前辈大臣的自荐信。开头《上枢密韩太尉书》是名篇,写于十九岁中进士后,投给枢密使韩琦:他认为“文者,氣之所形”,气可以养,孟子养浩然之气,司马迁周游天下,文章都由此而来;自己出蜀入京,看过终南、嵩、华和黄河,见过欧阳修,只差未见太尉。第二封以“行年二十有一”的身份写给宰相,说天子的职责在任人。后面几封论“士不更變,不可與圖遠”、论六经为何不明说其义、劝对方稍降锋芒。后半是中年以后的短札,有答黄庭坚书,答谢一封由女婿王适从徐州捎来的长信,末篇请地方官保护南唐旧臣徐铉的坟墓。太尉是宋人对枢密使的尊称。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嚐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誌氣。恐遂汩沒,故決然舍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
轍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一,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饑寒窮困之憂不至於心,其身又無力役勞苦之患,其所任職不過簿書米鹽之間,而且未獲從事以得自盡。方其閑居,不勝思慮之多,不忍自棄,以為天子寬惠與天下無所忌諱,而轍不於其強壯閑暇之時早有所發明以自致其誌,而復何事?恭惟天子設製策之科,將以等天下豪俊魁礨之人。是以轍不自量,而自與於此。蓋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來以至於今世,其所論述亦已略備矣,而猶有所不釋於心。夫古之帝王,豈必多才而自為之,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漢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項氏之強;漢文皇帝之寬厚長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詐。何者?任人而人為之用也,是以不勞而功成。至於武帝,材力有餘,聰明睿智過於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時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為用也。由此觀之,則夫天子之責亦在任人而已。竊惟當今天下之人,其所謂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誰?推之公卿之間而最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為有…
轍聞之:士不更變,不可與圖遠。新勝之家,知得而不知喪,知存而不知亡,始若可喜,而終不可久。昔者轍讀《書》至《秦誓》而得之,曰:“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禦不違,我尚不欲。”夫昔之為此言者,蓋亦已知之矣。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此三人者,秦之豪俊有決之士。而百里奚、蹇叔子,此秦之所謂老耄而不武者也。穆公欲襲鄭,孟明以為可,而蹇叔以為不可,則蹇叔之說無乃遠於事情而近於怯哉。然而要其成敗得失之終而責其思慮之長短,則蹇叔不可謂迂,而孟明不可謂是也。故曰:“如有一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實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嗟夫!穆公至此而後知蹇叔之非庸人歟?今夫立於百官之上而宰天下之事者,亦何以其他技為哉!溫良博愛而能容天下之士,斯可矣。往者轍之東遊,而明公適為京兆。當此之時,明公之聲上震於朝廷而下懾於閭…
轍讀書至於諸子百家紛紜同異之辯,後世工巧組繡鑽研離析之學,蓋嚐喟然太息,以為聖人之道,譬如山海藪澤之奧,人之入於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飽滿,各自以為有餘,而無慕乎其外。今夫班輸、共工,旦而操斧斤以遊其叢林,取其大者以為楹,小者為桷,圓者以為輪,挺者以為軸,長者擾雲霓,短者蔽牛馬,大者擁丘陵,小者伏蓁莽,芟夷蹶取,皆自以為盡山林之奇怪矣。而獵夫漁師,結網聚餌,左強弓,右毒矢,陸攻則斃象犀,水伐則執鮫鮀,熊羆虎豹之皮毛,黿龜犀兕之骨革,上盡飛鳥,下及走獸昆蟲之類,紛紛籍籍,折翅捩足,鱗鬛委頓,縱橫滿前,肉登鼎俎,膏潤砧幾,皮革齒骨,披裂四出,被於器用。求珠之工,隨侯夜光,間以纇比,磊落的曆,充滿其家。求金之工,輝赫晃蕩,鏗鏘交戛,遍為天下冠冕佩帶飲食之飾。此數者皆自以為能盡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終滿而莫見其盡。昔者夫子及其生而從之遊者,蓋三千餘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於其師,是以從之周…
轍聞之:物之所受於天者異,則其自處必高,自處既高,則必然有所不合於世俗。蓋猛虎處於深山,向風長鳴,則百獸震恐而不敢出。松柏生於高岡,散柯布葉而草木為之不殖。非吾則爾拒,而爾則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則無朋,而勢遠絕則失眾,才高者身之累也,勢異者眾之棄也。昔者伯夷、叔齊已嚐試之矣,與其鄉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則天下無乃無可與共處者耶?舉天下而無可與共處,則是其勢豈可以久也?苟其勢不可以久,則吾無乃亦將病之,與其病而後反也,不若其素與之之為善也。伯夷、叔齊惟其往而不反,是以為天下之棄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棄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潔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過耳。古語有之曰:“大辯若訥,大巧若拙。”何者?懼天下之以吾辯而以辯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養巧,以訥養辯,此又非獨善保身也,亦將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長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轍已略觀之矣:於…
轍白陳君足下:去年轍從家兄遊徐州,君兄弟始以客來見,一揖而退,漠然不知君之胸中也。既而聞之君之鄉人,君力學行義,不妄交遊,既已中心異之。及來南京,又辱以所為文為贈,讀之翛然以清,追慕古人而無意於世俗。心雖愛之,然亦憂君之以是困於今世也。今年春,君西遊,謀所以葬先子於朋友。既而東歸,貧不克舉。書來告曰:將改卜七月,且問所以為葬。嗟夫!轍固知君之至於此也,以若所為行求今之人,則其困也固宜。雖然,子而固子之守,盡子之有,斂手足形還葬。此則曾子之所以葬其親也,而何病?《詩》云:“凡民有喪,匍匐救之。”有欲救之心,而力不贍,愧實在我,而子何病?今既七月矣,惟自勉以禮。不宣,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