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苏辙
卷二十四
导读：这一卷是苏辙的九篇记，各篇末尾都署有年月。《黄州快哉亭记》是第五篇，从“江出西陵”起，前面依次是筠州东轩、武昌西山九曲亭、王定国清虚堂、新喻吴君浩然堂四篇，后面是齐安师中庵、南康直节堂、洛阳李氏园池和高安毛公刻诗四篇。快哉亭由张梦得修建，苏轼命名；文中借楚襄王与宋玉论风，说快与不快在人不在风，落到“将何适而非快”。
余既以罪謫監筠州鹽酒稅，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敗刺史府門。鹽酒稅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弊不可處，乃告於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憐其無歸也，許之。歲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補其圮缺，辟聽事堂之東為軒，種杉二本，竹百個，以為宴休之所。然鹽酒稅舊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適皆罷去，事委於一。晝則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莫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出營職，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顧之未嘗不啞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讀書，竊嘗怪顏子以簞食瓢飲居於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私以為雖不欲仕，然抱關擊柝，尚可自養，而不害於學，何至困辱貧窶自苦如此！及來筠州，勤勞鹽米之間，無一日之休，雖欲棄塵垢，解羈縶，自放於道德之場，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後知顏子之所以甘心貧賤，不肯求斗升之祿以自給者，良以其害於學故也。
嗟夫！士方其未聞大道，沉酣勢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為樂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華而收其實，從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為大與死生之為變，而況其下者乎？故其樂也，足以易窮餓而不怨，雖南面之王，不能加之，蓋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區區欲磨洗濁汙，希聖賢之萬一，自視缺然，而欲庶幾顏氏之樂，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為魯司寇，下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無所不可，彼蓋達者之事而非學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譴來此，雖知桎梏之害而勢不得去，獨幸歲月之久，世或哀而憐之，使得歸復田里，治先人之敝廬，為環堵之室而居之，然後追求顏氏之樂，懷思東軒，優遊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豐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陽蘇轍記。
子瞻遷於齊安，廬於江上。齊安無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諸山，陂陁蔓延，澗谷深密，中有浮圖精舍，西曰西山，東曰寒溪，依山臨壑，隱蔽松櫪，蕭然絕俗，車馬之跡不至。每風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載酒，乘漁舟亂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遊，聞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攜徜徉而上，窮山之深，力極而息，掃葉席草，酌酒相勞，意適忘反，往往留宿於山上。以此居齊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字词
- 浩然之气
- 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指正大刚直的精神气概，靠长期合乎道义的行为养成。
- 沟浍
- 田间的水沟。
- 渟
- 水停聚不流。
- 相属
- 互相劝酒。
- 西陵
- 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出峡后江面始宽。
- 沔
- 沔水，汉水上游的旧称。
- 齐安
- 黄州的古称，在今湖北黄冈。
- 一舍
- 古代行军一天走三十里为一舍。
- 睥睨
- 斜眼窥视，这里指曹操、孙权虎视对方、争夺天下。
- 兰台之宫
- 楚国宫苑。楚襄王与宋玉论风的事出自宋玉的《风赋》。
- 何适
- 适，往。走到哪里不快乐呢。
- 会计
- 管理钱粮出纳的公务。张梦得在黄州做的就是这类小官。
- 蓬户瓮牗
- 蓬草编门，破瓮做窗，形容家境贫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