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 王充

儒增篇第二十六

导读:这一篇挑出儒家著述里夸大其词的记载,一条条核实。每条的句式几乎相同:先承认事情的核心,如“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再指出夸大的部分“增之也”。从尧舜时“一人不刑”、养由基百发百中、熊渠子射石“矢没其卫”,到荆轲匕首入铜柱一尺、董仲舒三年不窥园,王充多用常识推算:十石的强弩尚且射不进木头一尺,人手掷出的匕首怎能做到。卫指箭尾的羽毛。全篇最长的一段在末尾,驳九鼎能辟神奸、周亡时鼎沉泗水的传说,推测鼎是被人盗去熔铸成别的器物,最后以汉文帝时新垣平诈称望见鼎气被诛作结。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遺在成、康,刑錯不用,四十餘年。”是欲稱堯、舜,褎文、武也。夫爲言不益,則羙不足稱;爲文不渥,則事不足襃。堯、舜雖優,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雖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錯不用,增之也。夫能使一人不刑,則能使一國不伐;能使刑錯不用,則能使兵寝不施。案堯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設用。成王之時,四國篡畔,淮夷、徐戎,並爲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誅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異,巧論之人,不能别也。夫德

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與兵,猶足與翼也。走用足,飛用翼,形體雖異,其行身同。刑之與兵,全衆禁邪,其實一也。稱兵之不用,言刑之不施,是猶人耳缺目完,以目完稱人體全,不可從也。人桀於刺虎,怯於擊人,而以刺虎稱,謂之勇,不可聼也。身無敗缺,勇無不進,乃爲全耳。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襃刑錯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爲優,未可謂盛也。儒書稱:“楚養由基善射,射一楊葉,百發能百中之。”是稱其巧於射也。夫言其時,射一楊葉中之,可也;言其百發而百中,增之也。夫一楊葉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敗穿不可復射矣。如就葉懸於樹而射之,雖不欲射葉,楊葉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數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數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百與千,數之大者也。實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是與書言“協和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儒書言:“…

淵岀一尺乎?此亦或時匕首利若干将、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類也。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夫言“不窺園菜”,實也;言“三年”,增之也。仲舒雖精,亦時解休。解休之間,猶冝游於門庭之側,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聞用精者,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尚書毋佚曰“君子所其毋𨓜,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者也。

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張而不㢮,文王不爲;㢮而不張,文王不行;一㢮一張,文王以爲常。聖人材優,尚有㢮張之時;仲舒材力劣於聖,安能用精三年不休?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爲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辟神姦。故能叶于上下,以承天休。”夫金之性,物也,用遠方貢之爲美,鑄以爲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姦乎?周時天下太平,越裳獻白雉,倭人貢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姦?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服瑞應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於人,無能辟除。寶奇之物,使爲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

夫九鼎無能辟除,傳言能辟神姦,是則書增其文也。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則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爲神也。且夫謂周之鼎神者,何用審之?周鼎之金,遠方所貢,禹得鑄以爲鼎也。其爲鼎也,有百物之象。如爲遠方貢之爲神乎,遠方之物安能神?如以爲禹鑄之爲神乎,禹聖不能神。聖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爲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爲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罇也。雷罇刻畫雲雷之形。雲雷在天,神於百物。雲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傳言“秦滅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案本事,周赧王之時,秦昭王使将軍摎攻王𧹞,王𧹞惶懼犇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還王𧹞。王𧹞卒,秦王取九鼎寳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北遊至琅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没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時,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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