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 王充
累害篇第二
导读：本篇说士人仕途受阻、名声受损，往往不是才行不好，而是被外来的祸害牵累，“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开头以庄稼被牛马践踏、饭里爬过老鼠就被倒掉作比，接着列出乡里的“三累”和朝廷的“三害”：朋友、同辈、交游之间生怨而毁谤，同僚争位进谗，浊吏寻清吏的过失，长官宠信的佐吏诋毁正直之士。后半反过来说，越是贤洁越招毁谤，屈原就像被邑犬群吠；随俗全身、处处无过的人，是孔孟所斥的乡原。末尾说选士应当像采玉那样“弃恶取善”，不能只看有无毁誉。乡原指外貌忠厚、实则媚俗讨好的人。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進，行節有毁傷不全，罪過有累積不除，聲名有闇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昬，策非昧也，逢遭外禍，累害之也。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動之類，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從生起，而徒歸責於被累害者，智不明，闇塞於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馬踐根，刀鎌割莖，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類，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渉飯中，捐而不食。捐飯之味，與彼不汚者鈞。以鼠爲害，棄而不御。君子之累害，與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飯，同一實也。俱由外來，故爲累害。脩身正行，不能來福；戰栗戒愼，不能避禍。禍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謂之福；來不由我，故謂之禍。”不由我者，謂之何由？由鄉里與朝廷也。夫郷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於郷里，害發於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謂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愼擇友，友同心恩篤，異心踈薄，踈薄怨恨，毁傷其行，一…
招致群吠之聲。夫如是，豈冝更勉奴下，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豈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謗哉？偶俗全身，則郷原也。郷原之人，行全無闕，非之無舉，刺之無刺也。此又孔子之所罪，孟軻之所愆也。古賢美極，無以衞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賢㓗之人也。極累害之謗，而賢㓗之實見焉。立賢㓗之跡，毁謗之塵安得不生？絃者思折伯牙之指，御者願摧王良之手。何則？欲專良善之名，惡彼之勝己也。是故魏女色艶，鄭袖鼻之；朝呉忠貞，無忌逐之；戚施彌妬，蘧除多佞。是故濕堂不灑塵，卑屋不蔽風，風衝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牖里、陳、蔡可得知，而沉江蹈河也。以軼才取容媚於俗，求全功名於將，不遭鄧析之禍，取子胥之誅，幸矣。孟賁之尸，人不刃者，氣絶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滅也。動身章智，顯光氣於世，奮志敖黨，立卓異於俗，固常通人所讒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損，蓋孔子所以憂心，孟軻所以惆悵也。德鴻者招謗，爲士者多口。以休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