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 王充
自然篇第五十三
导读：《自然篇》是王充反驳天谴说的核心篇章，开头一句就是“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天施气并不是为了生养人，就像夫妇并非为了生子才有子。他论证天没有口目、没有嗜欲，所以无为；灾变是“气自为之”，不是上天在谴告君王，谴告即谴责警告。文中引尧舜、曹参、汲黯作无为而治的例子，篇末自言此说“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
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萬物之生，含血之類，知飢知寒。見五穀可食，取而食之；見絲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說以爲天生五穀以食人，生絲麻以衣人，此謂天爲人作農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義疑，未可從也。試依道家論之。天者，普施氣萬物之中，穀愈飢而絲麻救寒，故人食穀衣絲麻也。夫天之不故生五穀絲麻以衣食人，由其有災變，不欲以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氣自變而人畏懼之。以若說論之，厭於人心矣。如天瑞爲故，自然焉在？無爲何居？何以天之自然也？以天無口目也。案有爲者，口目之類也。口欲食而目欲視，有嗜欲於内，發之於外，口目求之，得以爲利，欲之爲也。今無口目之欲，於物無所求索，夫何爲乎？何以知天無口目也？以地知之。地以土爲體，土本無口目。天地，夫婦也，地體無口目，亦知天無口目也。使天體乎，冝與地同。使天
氣若雲煙，雲煙之屬，安得口目？或曰：“凡動行之類，皆本無有爲。有欲故動，動則有爲。今天動行與人相似，安得無爲？”曰：天之動行也，施氣也。體動氣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動氣也，體動氣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氣也，非欲以生子，氣施而子自生矣。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爲物，而物自爲，此則無爲也。謂天自然無爲者何？氣也，恬澹無欲，無爲無事者也。老耼得以夀矣。老耼禀之於天，使天無此氣，老耼安所禀受此性？師無其說而弟子獨言者，未之有也。或復於桓公，公曰：“以告仲父。”左右曰：“一則仲父，二則仲父，爲君乃易乎？”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難；已得仲父，何爲不易？”夫桓公得仲父，任之以事，委之以政，不復與知。皇天以至優之德與王政而譴告人，則天德不若桓公，而覇君之操過上帝也。或曰：“桓公知管仲賢，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將譴告之矣。使天遭堯舜，必無譴告之變。”曰：“天能譴告人君，則亦能故命聖君。…
魯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爲魯夫人”。三者在母之時，文字成矣。而謂天爲文字，在母之時，天使神持錐筆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難知，外若有爲，内實自然。是以太史公紀黄石事，疑而不能實也。趙簡子夢上天，見一男子在帝之側，後出，見人當道，則前所夢見在帝側者也。論之以爲趙國且昌之狀也。黄石授書，亦漢且興之象也。妖氣爲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爲之也。草木之生，華葉青葱，皆有曲折，象類文章。謂天爲文字，復爲華葉乎？宋人或刻木爲楮
葉者，三年乃成。孔子曰：“使地三年乃成一葉，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如孔子之言，萬物之葉自爲生也。自爲生也，故能並成。如天爲之，其遲當若宋人刻楮葉矣。觀鳥獸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爲乎？鳥獸未能盡實，春觀萬物之生，秋觀其成，天地爲之乎？物自然也。如謂天地爲之，爲之冝用手，天地安得萬萬千千手，並爲萬萬千千物乎？諸物在天地之間也，猶子在母腹中也。母懐子氣，十月而生，鼻口耳目，髪膚毛理，血脉脂腴，骨節爪齒，自然成腹中乎？母爲之也？偶人千萬，不名爲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王夫人，王夫人死，思見其形。道士以方術作夫人形，形成，出入宫門，武帝大驚，立而迎之，忽不復見。蓋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僞，故一見恍忽，消散滅亡。有爲之化，其不可乆行，猶王夫人形不可乆見也。道家論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驗其言行，故自然之說未見信也。然雖自然，亦湏有爲輔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種者，人爲之也。及穀入地，日夜長夫，…
字词
- 不故生
- 故，故意、有意。天并非有意生出五谷丝麻给人吃穿。
- 厌于人心
- 厌，满足、合乎。这样讲才能让人心服。
- 刑错
- 错，同“措”，搁置。刑罚搁置不用，形容天下安定。
- 蘧伯玉
- 春秋时卫国的贤大夫。
- 黄石公
- 秦末隐士，传说在下邳桥上授张良《太公兵法》。
- 唐叔虞
- 周成王之弟，晋国始封君。他与鲁国季友出生时手上都有像字的纹理。
- 楮叶
- 楮，构树。宋人花三年刻成一片以假乱真的楮叶。
- 王夫人
- 汉武帝的宠妃。据《史记·封禅书》，她死后方士少翁夜间招致其形貌。
- 造化为工
- 化用贾谊《鵩鸟赋》“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天地像熔炉，造化像工匠。
- 击壤
- 古代游戏。相传尧时老人击壤而歌，不知帝力于我何有。
- 根垓
- 垓，同“荄”，草根。
- 于于
- 自得的样子，下文居居是安静的样子。语本《庄子·盗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
- 诰誓
- 诰誓，誓约文告；要盟，立盟约；交质子，互派人质。都是德衰才有的做法。
- 行诐
- 诐，偏颇邪僻。行为不正。
- 万石君
- 石奋，汉景帝时与四子都官至二千石，号万石君。子孙有过，他对着饭桌不吃饭。
- 牢曰
- 牢，孔子弟子。所引见《论语·子罕》。
- 蜚色
- 蜚，同“飞”。突然浮现在脸上的气色。
- 寒温
- 指《论衡》的《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篇，《招致》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