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 王充
卜筮篇第七十
导读:本篇讨论卜筮灵不灵。卜是烧灼龟甲看裂纹(兆),筮是数蓍草茎得卦(数)。世俗以为卜是问天、筮是问地,王充先驳这一点:天是气,地无耳,人在天地间像虱子在人身上,说话天地听不见;有人骂天而卜、殴地而筮,照样得兆,可见兆数不是天地的答复。他的看法是兆数自有吉凶,吉人恰好碰上吉兆,所以卜称“逢”、筮称“遇”。后半话锋一转,认为“卜筮非不可用,卜筮之人占之誤也”:武王伐纣卜得大凶,鲁伐越筮得鼎折足,子贡占为凶,孔子占为吉而果然得胜,说明错在解释,不在兆象。
俗信卜筮,謂卜者問天,筮者問地,蓍神龜靈,兆數報應。故捨人議而就卜筮,違可否而信吉凶。其意謂天地審告報,蓍龜真神靈也。如實論之,卜筮不問天地,蓍龜未必神靈。有神靈,問天地,俗儒所言也。何以明之?子路問孔子曰:“猪肩羊膊,可以得兆;雚葦藁芼,可以得數;何必以蓍龜?”孔子曰:“不然,盖取其名也。夫蓍之爲言𦒿也,龜之爲言舊也。”明狐疑之事,當問𦒿舊也。由此言之,蓍不神,龜不靈,盖取其名,未必有實也。無其實,則知其無神靈;無神靈,則知不問天地也。且天地口耳何在,而得問之?天與人同道,欲知天,以人事相問,不自對,見其人,親問其意,意不可知;欲問天,天髙,耳與人相遠。如天無耳,非形體也。非形體,則氣也。氣若雲霧,何能告人?蓍以問地,地有形體,與人無異。問人,不近耳,則人不聞;人不聞,則口不告人。夫言問天,則天爲氣,不能爲兆;問地,則地耳遠,不聞人言。信謂天地告報人者,何據見哉?人在天地之間,猶蟣虱之着…
善而至,災異隨惡而到。治之善惡,善惡所致也,疑非天地故應之也。吉人鑚龜,輙從善兆;凶人揲蓍,輙得逆數。何以明之?紂,至惡之君也,當時災異繁多,七十卜而皆凶。故祖伊曰:“格人元龜,罔敢知吉。”賢者不舉,大龜不兆,災變亟至。周武受命,髙祖龍興,天人並佑,竒怪既多,豐沛子弟,卜之又吉。故吉人之體,所致無不良;凶人之起,所招無不醜。衛石駘卒,無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焉有執親之䘮而沐浴佩玉?”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人卜以龜爲有知也。龜非有知,石祁子自知也。祁子行善政,有嘉言,言嘉政善,故有明瑞。使時不卜,謀之於衆,亦猶稱善。何則?人心神意,同吉凶也。此言若然,然非卜筮之實也。夫鑚龜揲蓍,自有兆數。兆數之見,自有吉凶。而吉凶之人,適與相逢。吉人與善兆合,凶人與惡數遇。猶吉人行道逢吉事,顧睨見祥物,非吉事祥物,爲吉人瑞應也。凶人遭遇凶惡於道,…
不肖之君,亦反此焉。世人言卜筮者多,得實誠者寡。論者或謂蓍龜可以叅事,不可純用。夫鑚龜揲蓍,兆數輙見,見無常占,占者生意。吉兆而占謂之凶,凶數而占謂之吉。吉凶不效,則謂卜筮不可信。周武王伐紂,卜筮之,逆占曰:“大凶。”太公推蓍蹈龜而曰:“枯骨死草,何知而凶?”夫卜筮兆數,非吉凶誤也。占之不審吉凶,吉凶變亂,變亂,故太公黜之。夫蓍筮龜卜,猶聖王治世;卜筮兆數,猶王治瑞應。瑞應無常,兆數詭異。詭異則占者惑,無常則議者疑。疑則謂平未治,惑則謂吉不良。何以明之?夫吉兆數,吉人可遭也。治遇符瑞,聖德之驗也。周王伐紂,遇烏魚之瑞,其卜曷爲逢不吉之兆?使武王不當起,出不冝逢瑞;使武王命當興,卜不冝得凶。由此言之,武王之卜不得凶占,謂之凶者,失其實也。魯將伐越,筮之,得“鼎折足”。子貢占之以爲凶。何則?鼎而折足,行用足,故謂之凶。孔子占之以爲吉,曰:“越人水居,行用舟,不用足,故謂之吉。”魯伐越,果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