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離俗
导读：离俗览的第一篇，离俗是超出流俗的高洁操守。开头说世上缺少理义，所以布衣清廉之行越穷越受尊崇。主体列四位不肯接受天下的人：石户之农、北人无择拒绝舜的禅让，一个携家入海，一个投渊；卞随、务光不肯与汤谋伐桀，事后又拒受天下，先后投水而死。作者接着说舜、汤包容万民、因时而动，与四士各有所当。后面两则：齐晋交战，平阿余子丢戟得矛，听叔无孙一句“矛非戟也”便返身战死，叔无孙随他赴死；宾卑聚梦中受辱，寻人不得而自尽。
一曰──世之所不足者，理義也；所有餘者，妄苟也。民之情，貴所不足，賤所有餘。故布衣人臣之行，潔白清廉中繩，愈窮愈榮。雖死，天下愈高之，所不足也。然而以理義斲削，神農、黃帝，猶有可非，微獨舜、湯。飛兔、要褭，古之駿馬也，材猶有短。故以繩墨取木，則宮室不成矣。
舜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棬棬乎后之為人也，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乎夫負妻妻攜子以入於海，去之終身不反。舜又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於甽畝之中，而游入於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我羞之。」而自投於蒼領之淵。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辭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卞隨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務光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務光曰：「彊力忍詬，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夏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詬我，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於潁水而死。湯又讓於務光曰：「智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位之？請相吾子。」務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
齊、晉相與戰，平阿之餘子亡戟得矛，卻而去，不自快，謂路之人曰：「亡戟得矛，可以歸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為不可以歸？」去行，心猶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無孫，當其馬前曰：「今者戰，亡戟得矛，可以歸乎？」叔無孫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豈亢責也哉？」平阿之餘子曰：「嘻！還反戰，趨尚及之。」遂戰而死。叔無孫曰：「吾聞之：君子濟人於患，必離其難。」疾驅而從之，亦死而不反。令此將眾，亦必不北矣；令此處人主之旁，亦必死義矣。今死矣而無大功，其任小故也。任小者，不知大也。今焉知天下之無平阿餘子與叔無孫也？故人主之欲得廉士者，不可不務求。
齊莊公之時，有士曰賓卑聚，夢有壯子，白縞之冠，丹績之䘩，東布之衣，新素履，墨劍室，從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夢也。終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無所挫辱。今夜辱，吾將索其形，期得之則可，不得將死之。」每朝與其友俱立乎衢，三日不得，卻而自歿。謂此當務則未也。雖然，其心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
字词
- 妄苟
- 虚妄苟且的行为。
- 中绳
- 合乎绳墨，比喻合乎准则。
- 斲削
- 砍削。用理义来苛求，连神农、黄帝也有可指摘之处。
- 微独
- 不仅，不只是。
- 要褭
- 与飞兔都是古代骏马名。
- 棬棬
- 用力勤苦的样子。
- 后
- 君主，指舜。
- 葆力之士
- 葆同“保”，倚仗勤力的人，意思是舜的德行还不够。
- 甽亩
- 田间。甽，田间水沟。
- 漫我
- 漫，玷污。
- 卞随
- 与务光都是相传夏末的隐士。
- 忍诟
- 忍受耻辱。
- 颍水
- 水名，在今河南。
- 位之
- 居于君位。
- 埶
- 同“势”，权势。
- 苞裹覆容
- 包容覆盖，形容舜、汤的胸怀。
- 平阿之余子
- 平阿，齐国城邑。余子，卿大夫家嫡长子以外的儿子。
- 亢责
- 亢，抵当。丢戟得矛，怎能抵偿职责。
- 离其难
- 离同“罹”，遭受。救人于危难，必定与他一同遭难。
- 不北
- 北，败逃。
- 剑室
- 剑鞘。
- 衢
- 四通八达的大路。
- 自殁
- 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