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行論
导读:本篇论人主行事:君主执掌百姓性命,时势不利时宁可侍奉仇敌以求存,不能只图一时快意。全篇四件事。尧让天下给舜,鲧争三公不成而作乱,被舜诛于羽山,禹却不怨,治水劳苦以合帝心;纣醢梅伯、脯鬼侯,文王仍说“君虽不惠,臣敢不事君乎”;燕昭王的使者张魁被齐王杀死,凡繇劝昭王忍下来反去请罪,齐湣王更加骄纵,终有济上之败,齐国七十城几乎全失,靠田单守住即墨才收复;末则楚庄王的使者文无畏过宋不借道被杀,庄王“投袂而起”,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醢是剁成肉酱,脯是制成肉干。
人主之行與布衣異,勢不便,時不利,事讎以求存。執民之命,執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為故。故布衣行此,指於國,不容鄉曲。
堯以天下讓舜。鯀為諸侯,怒於堯曰:「得天之道者為帝,得地之道者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為三公。」以堯為失論。欲得三公。怒甚猛獸,欲以為亂。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召之不來,仿佯於野以患帝。舜於是殛之於羽山,副之以吳刀。禹不敢怨,而反事之,官為司空,以通水潦,顏色黎黑,步不相過,竅氣不通,以中帝心。
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以禮諸侯於廟。文王流涕而咨之。紂恐其畔,欲殺文王而滅周。文王曰:「父雖無道,子敢不事父乎?君雖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孰王而可畔也?」紂乃赦之。天下聞之,以文王為畏上而哀下也。《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
齊攻宋,燕王使張魁將燕兵以從焉,齊王殺之。燕王聞之,泣數行而下,召有司而告之曰:「余興事而齊殺我使,請令舉兵以攻齊也。」使受命矣。凡繇進見,爭之曰:「賢主故願為臣。今王非賢主也,願辭不為臣。」昭王曰:「是何也?」對曰:「松下亂,先君以不安、棄群臣也。王苦痛之而事齊者,力不足也。今魁死而王攻齊,是視魁而賢於先君。」主曰:「諾。」「請王止兵。」王曰:「然則若何?」凡繇對曰:「請王縞素辟舍於郊,遣使於齊,客而謝焉,曰:『此盡寡人之罪也。大王賢主也,豈盡殺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獨死,此弊邑之擇人不謹也。願得變更請罪。』」使者行至齊。齊王方大飲,左右官實,御者甚眾,因令使者進報。使者報言燕王之甚恐懼而請罪也,畢,又復之,以矜左右官實。因乃發小使以反令燕王復舍。此濟上之所以敗,齊國以虛也。七十城,微田單固幾不反。湣王以大齊驕而殘,田單以即墨城而立功。《詩》曰:「將欲毀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
楚莊王使文無畏於齊,過於宋,不先假道。還反,華元言於宋昭公曰:「往不假道,來不假道,是以宋為野鄙也。楚之會田也,故鞭君之僕於孟諸。請誅之。」乃殺文無畏於揚梁之隄。莊王方削袂,聞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諸庭,劍及諸門,車及之蒲疏之市,遂舍於郊,興師圍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執犧,委服告病,曰:「大國若宥圖之,唯命是聽。」莊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乃為卻四十里,而舍於盧門之闔,所以為成而歸也。凡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患,在先事而簡人,簡人則事窮矣。今人臣死而不當,親帥士民以討其故,可謂不簡人矣。宋公服以病告而還師,可謂不窮矣。夫舍諸侯於漢陽而飲至者,其以義進退邪?彊不足以成此也。
字词
- 事雠
- 侍奉仇敌。雠同“仇”。
- 乡曲
- 乡里。
- 鲧
- 禹的父亲,传说因治水无功被诛。
- 三公
- 辅佐天子的最高官位。
- 副之以吴刀
- 副,剖开;吴刀,吴地出产的刀。
- 司空
- 主管水土工程的官。
- 梅伯
- 纣时诸侯,下文鬼侯同。
- 昭王
- 燕昭王。下文的齐王是齐湣王。
- 松下乱
- 一说指燕王哙让位给相国子之引起的内乱,齐国趁机伐燕。
- 缟素辟舍
- 穿白色丧服,离开宫室住到郊外,表示请罪。
- 济上
- 济水边。燕将乐毅率诸侯之兵在济西大败齐军,齐湣王出逃。
- 即墨
- 齐邑,在今山东平度一带。田单在此坚守,后来反攻复齐。
- 文无畏
- 楚大夫,《左传》称申舟。
- 华元
- 宋国执政的大夫。
- 孟诸
- 宋国的大泽。
- 投袂
- 甩动衣袖,形容一下子站起、急于行动。
- 析骨而爨
- 劈开尸骨当柴烧火煮饭。
- 肉袒执牺
- 袒露上身,牵着祭祀用的牲畜,表示投降请罪。
- 饮至
- 出征归来在宗庙宴饮,告庙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