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驕恣
导读:篇首指出亡国之主的三种毛病:自骄就简慢士人,自智就独断专行,轻物就不设防备。下面四则故事分别印证。晋厉公听胥童之言杀了三郤,自己反被栾书、中行偃囚禁杀死;魏武侯谋事得当便在朝上夸口,李悝转述楚庄王引仲虺的话“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来劝他;齐宣王造大室三年不成,春居先问楚国有没有臣子,让宣王自己说出“为无臣”,再问到齐国,宣王当即停工,还命掌书记下此事,这一则最见进谏的技巧;末则赵简子把只会投其所好、从不荐贤的鸾徼沉入河中。自多是自以为了不起,辞受是拒绝别人的进言。
亡國之主,必自驕,必自智,必輕物。自驕則簡士,自智則專獨,輕物則無備。無備召禍,專獨位危,簡士壅塞。欲無壅塞必禮士,欲位無危必得眾,欲無召禍必完備。三者人君之大經也。
晉厲公侈淫,好聽讒人,欲盡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謂厲公曰:「必先殺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偪。」公曰:「諾。」乃使長魚矯殺郤犨、郤錡、郤至于朝而陳其尸。於是厲公遊于匠麗氏,欒書、中行偃劫而幽之,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殺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當而反自及也。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則不知化,不知化者舉自危。
魏武侯謀事而當,攘臂疾言於庭曰:「大夫之慮莫如寡人矣!」立有間,再三言。李悝趨進曰:「昔者楚莊王謀事而當,有大功,退朝而有憂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憂色,敢問其說?』王曰:『仲虺有言,不穀說之。曰:「諸侯之德,能自為取師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擇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謀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此霸王之所憂也,而君獨伐之,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於自少,而在於自多。自多則辭受,辭受則原竭。李悝可謂能諫其君矣,壹稱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齊宣王為大室,大益百畝,堂上三百戶。以齊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諫王。春居問於宣王曰:「荊王釋先王之禮樂而樂為輕,敢問荊國為有主乎?」王曰:「為無主。」「賢臣以千數而莫敢諫,敢問荊國為有臣乎?」王曰:「為無臣。」「今王為大室,其大益百畝,堂上三百戶。以齊國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諫,敢問王為有臣乎?」王曰:「為無臣。」春居曰:「臣請辟矣。」趨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諫寡人之晚也?寡人請今止之。」遽召掌書曰:「書之:寡人不肖,而好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諫不可不熟。莫敢諫若,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與人同,其所以入之與人異。宣王微春居,幾為天下笑矣。由是論之,失國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無春居。故忠臣之諫者,亦從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趙簡子沈鸞徼於河,曰:「吾嘗好聲色矣,而鸞徼致之。吾嘗好宮室臺榭矣,而鸞徼為之。吾嘗好良馬善御矣,而鸞徼來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鸞徼未嘗進一人也,是長吾過而絀善也。」故若簡子者,能後以理督責於其臣矣。以理督責於其臣,則人主可與為善,而不可與為非;可與為直,而不可與為枉;此三代之盛教。
字词
- 三郤
- 晋国郤氏三位卿:郤犨、郤锜、郤至。
- 栾书
- 晋国执政的卿;中行偃即荀偃,中行读 háng。
- 李悝
- 魏文侯、武侯时的大臣,主持变法。
- 仲虺
- 商汤的左相。
- 不谷
- 诸侯自称的谦辞。
- 伐
- 夸耀。
- 大室
- 大的宫室。
- 荆王
- 楚王。荆即楚国。
- 辟
- 退避、告退。
- 掌书
- 掌管文书、记事的官。
- 绌善
- 绌,贬退。压制贤善之人。
- 督责
- 督察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