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貴直
导读：本篇讲贤主看重士人，是因为士人敢直言；厌恶直言就像堵住水源还想要水。下面三例。能意见齐宣王，说真正好直的人不住乱国，暗讽齐国，宣王要治罪又放了他；狐援劝齐湣王别让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到别国朝廷，湣王不听，他出城哭国三日，宁可被斩也不改口；赵简子攻卫，自己躲在犀甲屏障后击鼓，士兵不进，行人烛过说“亦有君不能耳”，举晋献公、惠公、文公用同样的兵而成败不同，简子改立在矢石所及之处，一鼓而士卒登城。斮读 zhuó，是斩。
賢主所貴莫如士。所以貴士，為其直言也。言直則枉者見矣。人主之患，欲聞枉而惡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水奚自至？是賤其所欲而貴其所惡也，所欲奚自來？
能意見齊宣王。宣王曰：「寡人聞子好直，有之乎？」對曰：「意惡能直？意聞好直之士，家不處亂國，身不見污君。身今得見王，而家宅乎齊，意惡能直？」宣王怒曰：「野士也！」將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長而行之，王胡不能與野士乎，將以彰其所好耶？」王乃舍之。能意者，使謹乎論於主之側，亦必不阿主。不阿主之所得豈少哉？此賢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惡也。
狐援說齊湣王曰：「殷之鼎陳於周之廷，其社蓋於周之屏，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亡國之音，不得至於廟；亡國之社，不得見於天；亡國之器陳於廷，所以為戒。王必勉之。其無使齊之大呂陳之廷，無使太公之社蓋之屏，無使齊音，充人之游。」齊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國三日，其辭曰：「先出也，衣絺紵；後出也，滿囹圄。吾今見民之洋洋然東走而不知所處。」齊王問吏曰：「哭國之法若何？」吏曰：「斮。」王曰：「行法。」吏陳斧質於東閭，不欲殺之，而欲去之。狐援聞而蹶往過之。吏曰：「哭國之法斮。先生之老歟昏歟？」狐援曰：「曷為昏哉？」於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來，鮒入而鯢居，使人之朝為草而國為墟。殷有比干，吳有子胥，齊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東閭。每斮者以吾參夫二子者乎！」狐援非樂斮也，國已亂矣，上已悖矣，哀社稷與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論也，將以救敗也，固嫌於危。此觸子之所以去之也，達子之所以死之也。
趙簡子攻衛附郭，自將兵。及戰，且遠立，又居於犀蔽屏櫓之下，鼓之而士不起，簡子投桴而歎曰：「鳴呼！士之速弊一若此乎？」行人燭過免冑橫戈而進曰：「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簡子艴然作色曰：「寡人之無使，而身自將是眾也，子親謂寡人之無能，有說則可，無說則死。」對曰：「昔吾先君獻公即位五年，兼國十九，用此士也。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秦人襲我，遜去絳七十，用此士也。文公即位二年，底之以勇，故三年而士盡果敢；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圍衛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尊名於天下；用此士也。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簡子乃去犀蔽屏櫓而立於矢石之所及，一鼓而士畢乘之。簡子曰：「與吾得革車千乘也，不如聞行人燭過之一言。」行人燭過可謂能諫其君矣，戰鬥之上，枹鼓方用，賞不加厚，罰不加重，一言而士皆樂為其上死。
字词
- 能意
- 齐国士人。
- 狐援
- 齐国大臣。
- 干戚之音
- 执盾和斧而舞的乐舞，这里指殷人的音乐。
- 大吕
- 齐国宝钟的名字。
- 絺纻
- 细葛布和苎麻布。
- 囹圄
- 监狱。
- 东闾
- 东城门。
- 比干
- 纣的叔父，因强谏被纣剖心。
- 触子
- 齐将，与下文达子在燕军伐齐时一个出走、一个战死。
- 附郭
- 外城。
- 犀蔽屏橹
- 犀牛皮做的屏障和大盾。
- 桴
- 鼓槌。
- 行人
- 掌管朝觐聘问的官。
- 艴然
- 恼怒变色的样子。
- 绛
- 晋国都城。
- 城濮之战
- 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军的战役。
- 枹
- 同“桴”，鼓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