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順民
导读：本篇讲先顺民心才能成就功名，举了几个例子。汤灭夏后大旱五年，他在桑林以身祈祷，说“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剪发缚手，把自己当作祭品，大雨随即降下。文王不要纣赐的千里之地，只请废除炮烙之刑。写得最详的是越王勾践：为报会稽之耻，他睡不安枕、食不甘味，与百姓同甘共苦，最终在五湖大败吴师、擒获夫差。末段齐庄子想攻越，鸮子答“已死矣以为生”，一般理解为：你以为越已死，民心还在，它就仍是活的猛虎。文中的说都读作悦。
先王先順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必有道，萬乘之國，百戶之邑，民無有不說。取民之所說而民取矣，民之所說豈眾哉？此取民之要也。
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翦其髮，櫪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則湯達乎鬼神之化，人事之傳也。
文王處歧事紂，冤侮雅遜，朝夕必時，上貢必適，祭祀必敬。紂喜，命文王稱西伯，賜之千里之地。文王載拜稽首而辭曰：“願為民請炮烙之刑。”文王非惡千里之地，以為民請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則賢於千里之地，故曰文王智矣。
越王苦會稽之恥，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於吳。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視靡曼，耳不聽鐘鼓。三年苦身勞力，焦脣乾肺。內親群臣，下養百姓，以來其心。有甘肥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與民同之。身親耕而食，妻親織而衣。味禁珍，衣禁襲，色禁二。時出行路，從車載食，以視孤寡老弱之漬病困窮顏色愁悴不贍者，必身自食之。於是屬諸大夫而告之，曰：“願一與吳徼天下之衷。今吳、越之國，相與俱殘，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與吳王接頸交臂而僨，此孤之大願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內量吾國不足以傷吳，外事之諸侯不能害之，則孤將棄國家，釋群臣，服劍臂刃，變容貌，易名姓，執箕帚而臣事之，以與吳王爭一旦之死。孤雖知要領不屬，首足異處，四枝布裂，為天下戮，孤之志必將出焉。”於是異日果與吳戰於五湖，吳師大敗，遂大圍王宮，城門不守，禽夫差，戮吳相，殘吳二年而霸，此先順民心也。
齊莊子請攻越，問於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遺令曰：‘無攻越，越猛虎也。’”莊子曰：“雖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曰以告鴞子。鴞子曰：“已死矣以為生。”故凡舉事，必先審民心然後可舉。
字词
- 桑林
- 商人祭祀求雨的桑山之林，一说是商的社坛所在。
- 枥
- 用木械夹住双手，表示以罪人自处；一说指磨伤手指。
- 牺牲
- 祭祀用的整只牲畜。汤以自身充当祭品。
- 冤侮雅逊
- 受了冤屈侮辱，仍然恭顺谦让。
- 西伯
- 西方诸侯之长。
- 炮烙
- 纣的酷刑，让人在烧红的铜柱上爬行，坠入炭火而死。
- 会稽
- 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勾践被吴王夫差围困在会稽山，屈辱求和。
- 靡曼
- 美色。
- 衣禁袭
- 袭，衣服重叠着穿。不穿两层以上的衣服。
- 属
- 会集，召集。
- 徼
- 求。徼天下之衷，求上天给一个公断，即与吴决一死战。
- 偾
- 仆倒，指同归于尽。
- 要领
- 腰和脖子。要领不属，腰斩或砍头，身首分离。
- 夫差
- 吴王，阖闾之子，被勾践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