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下賢
导读：篇名下贤是以谦下的态度对待贤人。开头说有道之士傲视人主，不贤的人主也傲视有道之士，彼此相傲就无从相得；贤主则士越傲越以礼相待。接着用一长串某某乎其如何的排句描摹得道之人，归于“此之谓至贵”。下面几个例子：尧北面向布衣善绻请教；周公到穷巷陋室拜访七十位士人；齐桓公一天三次去见小臣稷而见不到，仍不肯罢休；子产拜访壶丘子林，与其弟子按年龄排座次，把相位留在门外；魏文侯见段干木站累了也不敢休息，见翟黄却伸腿坐着说话，因为段干木不受官禄，礼就要加重。
有道之士固驕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驕有道之士，日以相驕，奚時相得？若儒、墨之議與齊、荊之服矣。賢主則不然，士雖驕之，而己愈禮之，士安得不歸之？士所歸，天下從之，帝。帝也者，天下之適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貴為天子而不驕倨，富有天下而不騁夸，卑為布衣而不瘁攝，貧無衣食而不憂懾，狠乎其誠自有也，覺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循乎其與陰陽化也，勿勿乎其心之堅固也，空空乎其不為巧故也，迷乎其志氣之遠也，昏乎其深而不測也，確乎其節之不庳也，就就乎其不肯自是，鵠乎其羞用智慮也，假乎其輕俗誹譽也，以天為法，以德為行，以道為宗，與物變化而無所終窮，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無望，莫知其始，莫知其終，莫知其門，莫知其端，莫知其源，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此之謂至貴。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師，去其帝王之色，則近可得之矣。
堯不以帝見善綣，北面而問焉。堯，天子也；善綣，布衣也。何故禮之若此其甚也？善綣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驕也。堯論其德行達智而弗若，故北面而問焉，此之謂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禮賢？
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於窮巷之中、甕牖之下者七十人。文王造之而未遂，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
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見。從者曰：“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驁祿爵者，固輕其主；其主驁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驁祿爵，吾庸敢驁霸王乎？”遂見之，不可止。世多舉桓公之內行，內行雖不修，霸亦可矣。誠行之此論而內行修，王猶少。
子產相鄭，往見壺丘子林，與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於門也。夫相萬乘之國而能遺之，謀志論行，而以心與人相索，其唯子產乎？故相鄭十八年，刑三人，殺二人，桃李之垂於行者莫之援也，錐刀之遺於道者莫之舉也。
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反見翟黃，踞於堂而與之言。翟黃不說。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女欲官則相位，欲祿則上卿，既受吾實，又責吾禮，無乃難乎？”故賢主之畜人也，不肯受實者其禮之。禮士莫高乎節欲，欲節則令行矣，文侯可謂好禮士矣。好禮士故南勝荊於連隄；東勝齊於長城，虜齊侯，獻諸天子，天子賞文侯以上卿。
字词
- 适
- 归往之处。
- 骋夸
- 炫耀夸张。
- 瘁摄
- 憔悴畏缩。
- 庳
- 低下。
- 宇宙
- 上下四方叫宇，古往今来叫宙。
- 善绻
- 尧时的隐士。
- 北面
- 面朝北，以弟子之礼求教。
- 瓮牖
- 用破瓮口做窗户，指贫寒人家。
- 少主
- 年幼的君主，指成王。
- 骜
- 傲视，看轻。
- 壶丘子林
- 郑国的贤士，相传是列子的老师。
- 援
- 攀摘。路边的桃李没人摘取。
- 段干木
- 魏国贤士，不肯做官。
- 翟黄
- 魏文侯的大臣，即翟璜。
- 踞
- 伸开两腿坐着，是不恭敬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