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觀世
导读：篇名观世，即观察世道，前半论有道之士难得：千里才有一个士，已算“比肩”，几代才出一个圣人，已算“继踵”，都是反话，极言其少。贤者必与胜过自己的人相处，引周公旦语为证；太公钓于滋泉，纣不识而文王得之，差别只在知与不知。后面两则故事：晏子在晋国路上用左骖赎出为奴的越石父，回家不告而入，越石父请求绝交，晏子认错后奉为上客；列子穷困，辞谢郑子阳送的粟，后来子阳被杀，列子免于受养而不能死难的两难。
天下雖有有道之士，國猶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聖人，繼踵也。士與聖人之所自來，若此其難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雖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則與無賢同。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亂世之所以長也。故王者不四，霸者不六，亡國相望，囚主相及。得士則無此之患。此周之所封四百餘，服國八百餘，今無存者矣，雖存皆嘗亡矣。賢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終其世。譬之若登山，登山者，處已高矣，左右視，尚巍巍焉山在其上。賢者之所與處，有似於此。身已賢矣，行已高矣，左右視，尚盡賢於己。故周公旦曰：“不如吾者，吾不與處，累我者也；與我齊者，吾不與處，無益我者也。”惟賢者必與賢於己者處。賢者之可得與處也，禮之也。主賢世治，則賢者在上；主不肖世亂，則賢者在下。今周室既滅，天子既廢。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彊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剗，不得休息，而佞進，今之世當之矣。故欲求有道之士，則於江河之上，山谷之中，僻遠幽閒之所，…
晏子之晉，見反裘負芻息於塗者，以為君子也，使人問焉，曰：“曷為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名為越石父。”晏子曰：“譆！”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弗辭而入。越石父怒，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邪也？”越石父曰：“吾聞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嚮也見客之容而已，今也見客之志。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譏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父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為客。俗人有功則德，德則驕；今晏子功免人於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令功之道也。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令官遺之粟數十秉。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聞為有道者妻子，皆得逸樂。今妻子有饑色矣，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又弗受也，豈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而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有罪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殺子陽。受人之養，而不死其難則不義，死其難則死無道也。死無道，逆也。子列子除不義、去逆也，豈不遠哉！且方有饑寒之患矣，而猶不苟取，先見其化也。先見其化而已動，遠乎性命之情也。
字词
- 王者不四
- 称王天下的不过三王，称霸的不过五霸，没有第四个、第六个。
- 囚主相及
- 被囚禁的君主一个接一个。
- 刬
- 削，这里指以兵相攻杀。
- 太公
- 即吕尚，相传在滋泉钓鱼时遇见周文王。
- 千乘
- 能出兵车千辆的诸侯国，指当时还是诸侯的周文王。
- 齐民
- 平民百姓。
- 反裘负刍
- 反穿皮衣，背着喂牲口的草，是奴仆的装束。
- 涂
- 同“途”，道路。
- 齐人累之
- 累，拘系。被齐人拘系，在齐国给人做奴仆。
- 譆
- 惊叹声。
- 左骖
- 一车四马，两侧的叫骖，左骖是左边那匹。晏子解下它作赎金。
- 弗辞而入
- 晏子没向越石父打招呼就进了内室，越石父觉得被轻慢。
- 屈乎不己知者
- 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
- 察实者不留声
- 考察实情的人不计较言辞声名。下句观行者不讥辞，意思相同。
- 阨
- 困厄、灾难。
- 令功之道
- 令，善。使功劳完美而不招怨的办法。
- 子列子
- 即列子列御寇。姓上加子，是弟子对老师的尊称。
- 郑子阳
- 郑国执政的大臣，一说是郑国国君。
- 秉
- 容量单位，十六斛为一秉。
- 拊心
- 拍胸，表示怨恨伤心。
- 至已而罪我
- 已，后来。到了将来要加罪于我，也会凭别人的话。
- 卒民果作难
- 卒，最终。后来百姓果然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