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吕不韦门客
察微
导读：篇名察微，开头说治乱存亡的开端细如“秋毫”，看清秋毫，大事就不会出错。下面四组故事：子贡赎人不领赏金，孔子说从此鲁人不再赎人，子路救人受牛，则人人肯救溺；楚边邑卑梁的少女与吴边邑少女在边界采桑，嬉戏中受伤，一步步演成两国大战，吴公子光在鸡父大败楚军；宋华元杀羊飨士，不给车夫羊斟，羊斟次日把战车赶进郑军；鲁季氏与郈氏斗鸡结怨，昭公攻季氏，三家联手，昭公出奔，死于乾侯。
使治亂存亡若高山之與深谿，若白堊之與黑漆，則無所用智，雖愚猶可矣。且治亂存亡則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見、如可不見。故智士賢者相與積心愁慮以求之，猶尚有管叔、蔡叔之事與東夷八國不聽之謀。故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則大物不過矣。
魯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楚之邊邑曰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於境上，戲而傷卑梁之處女。卑梁人操其傷子以讓吳人，吳人應之不恭，怒殺而去之。吳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吳人焉敢攻吾邑？」舉兵反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吳王夷昧聞之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而後去之。吳、楚以此大隆。吳公子光又率師與楚人戰於雞父，大敗楚人，獲其帥潘子臣、小惟子、陳夏齧，又反伐郢，得荊平王之夫人以歸，實為雞父之戰。凡持國，太上知始，其次知終，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國必危，身必窮。《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鄭公子歸生率師伐宋。宋華元率師應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將戰，華元殺羊饗士，羊斟不與焉。明日戰，怒謂華元曰：「昨日之事，子為制；今日之事，我為制。」遂驅入於鄭師。宋師敗績，華元虜。夫弩機差以米則不發。戰，大機也。饗士而忘其御也，將以此敗而為虜，豈不宜哉？故凡戰必悉熟偏備，知彼知己，然後可也。
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介其雞，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歸郈氏之宮而益其宅。郈昭伯怒，傷之於昭公，曰：「禘於襄公之廟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舞道，無上久矣，弗誅必危社稷。」公怒不審，乃使郈昭伯將師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宮。仲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則吾族也死亡無日矣。」遂起甲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為一，郈昭伯不勝而死。昭公懼，遂出奔齊，卒於乾侯。魯昭聽傷而不辯其義，懼以魯國不勝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與季氏同患也，是不達乎人心也。不達乎人心，位雖尊，何益於安也？以魯國恐不勝一季氏，況於三季？同惡固相助。權物若此其過也。非獨仲、叔氏也，魯國皆恐。魯國皆恐，則是與一國為敵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猶遠。
字词
- 白垩
- 白色的土。
- 管叔、蔡叔之事
- 周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武王死后联合商纣之子武庚作乱。
- 秋毫
- 鸟兽秋天新长的细毛，比喻极细微的东西。
- 臣妾
- 奴仆，男为臣，女为妾。
- 赐
- 子贡的名，子贡姓端木名赐。
- 卑梁
- 楚国边邑，与吴国接界。
- 大隆
- 隆，盛。吴楚因此大规模交兵。
- 公子光
- 吴国公子，即后来的吴王阖闾。
- 郢
- 楚国都城。
- 荆平王
- 即楚平王。荆是楚的别称。
- 华元
- 宋国执政的卿。
- 弩机差以米
- 弩机，弩上扣弦发箭的机关。差一粒米那么一点，箭就发不出。
- 偏备
- 偏同“遍”，各方面都有准备。
- 郈氏
- 鲁国大夫之家。郈昭伯是郈氏的家主。
- 介其鸡
- 介，一说给鸡披甲，一说在鸡羽上撒芥末。金距，给鸡爪套上金属利爪。
- 季平子
- 鲁国执政季孙意如。
- 伤之于昭公
- 在鲁昭公面前中伤季氏。
- 禘
- 天子诸侯在宗庙举行的大祭。
- 其余尽舞于季氏
- 公室祭襄公只剩两名舞者，其余都到季氏家去跳舞，说季氏僭越。
- 仲孙氏、叔孙氏
- 与季孙氏合称三桓，是鲁国最有权势的三家。
- 乾侯
- 晋国地名，昭公流亡后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