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待访录 · 黄宗羲

學校

导读:黄宗羲认为学校不只是培养士人之所,更应是评议朝政的地方,要让“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是非由学校公论。前半批评三代以后是非全出于朝廷,书院反遭禁毁,并举东汉太学生直言、宋代太学生伏阙击鼓请起用李纲为三代遗风。后半是具体制度:郡县学官由公议延请名儒,太学祭酒地位与宰相相当,每月朔日天子率宰相、六卿到太学听讲,就弟子之列;郡县官逢朔望也要北面拜学官。末尾几段涉及寺观改书院、禁毁时文小说、民间吉凶依朱子《家礼》等。祭酒是太学主官,朔望指每月初一、十五。

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非謂班朝,布令,養老,恤孤,訊馘,大師旅則會將士,大獄訟則期吏民,大祭祀則享始祖,行之自辟雍也。蓋使朝廷之上,閭閻之細,漸摩濡染,莫不有詩書寬大之氣,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是故養士為學校之一事,而學校不僅為養士而設也。

三代以下,天下之是非一出於朝廷。天子榮之,則羣趨以為是;天子辱之,則羣擿以為非。簿書、期會、錢穀、戎獄,一切委之俗吏。時風衆勢之外,稍有人焉,便以為學校中無當於緩急之習氣,而其所謂學校者,科擧囂爭,富貴薰心,亦遂以朝廷之勢利一變其本領,而士之有才能學術者,且往往自拔於草野之間,於學校初無與也,究竟養士一事亦失之矣。

於是學校變而為書院,有所非也,則朝廷必以為是而榮之;有所是也,則朝廷必以為非而辱之。偽學之禁,書院之毀,必欲以朝廷之權與之爭勝。其不仕者有刑,曰:「此率天下士大夫而背朝廷者也。」其始也,學校與朝廷無與;其繼也,朝廷與學校相反。不特不能養士,且至於害士,猶然循其名而立之何與?

東漢太學三萬人,危言深論,不隱豪強,公卿避其貶議。宋諸生伏闕搥鼓,請起李綱。三代遺風,惟此猶為相近。使當日之在朝廷者,以其所非是為非是,將見盜賊奸邪懾心於正氣霜雪之下,君安而國可保也。乃論者目之為衰世之事,不知其所以亡者,收捕黨人,編管陳、歐,正坐破壞學校所致,而反咎學校之人乎!

嗟乎!天之生斯民也,以教養託之於君。授田之法廢,民買田而自養,猶賦稅以擾之;學校之法廢,民蚩蚩而失教,猶勢利以誘之。是亦不仁之甚,而以其空名躋之曰「君父,君父」,則吾誰欺!

郡縣學官,毋得出自選除。郡縣公議,請名儒主之。自布衣以至宰相之謝事者,皆可當其任,不拘已任未任也。其人稍有幹於請議,則諸生得共起而易之,曰:「是不可以為吾師也。」其下有《五經》師,兵法、曆算、醫、射各有師,皆聽學官自擇。凡邑之生童皆裹糧從學,離城煙火聚落之處士人衆多者,亦置經師。民間童子十人以上,則以諸生之老而不仕者充為蒙師。故郡邑無無師之士,而士之學行成者,非主六曹之事,則主分教之務,亦無不用之人。

《明夷待访录》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