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待访录 · 黄宗羲
取士
导读:本篇讨论选拔人才。开头批评崇祯帝(文中称毅宗)在科举外增设拔贡、保举等六途,仍不离经义,徒增纷乱。前半回顾唐宋明经、墨义与王安石改试经义的沿革,主张恢复墨义古法:答经义先列注疏和诸儒之说,再申己意。中段提出纲领“古之取士也宽,其用士也严;今之取士也严,其用士也宽”,并以抽签作比,说科举出人才只因应试者众多。后半列八条取士之途:科举、荐举、太学、任子、郡邑佐、辟召、绝学、上书,其中科举分经、子、史、时务四场。时文即八股文;任子指官员子弟凭父荫入仕;绝学指历算、火器、水利等专门之学。
取士之弊,至今日制科而極矣。故毅宗嘗患之也,為拔貢、保擧、准貢、特授、積分、換授,思以得度外之士。乃拔貢之試,猶然經義也,考官不遣詞臣,屬之提學,既已輕於解試矣。保擧之法,雖曰以名取人,不知今之所謂名者何憑也,勢不得不雜以賄賂請託。及其捧檄而至,吏部以一義一論試之,視解試為尤輕矣。准貢者用解試之副榜,特授者用會試之副榜。夫副榜,黜落之餘也。其黜落者如此之重,將何以待中式者乎?積分不去貲郎,其源不能清也;換授以優宗室,其教可不豫乎!凡此六者,皆不離經義,欲得勝於科目之人,其法反不如科目之詳,所以徒為紛亂而無益於時也。
唐進士試詩賦,明經試墨義。所謂墨義者,每經問義十道,五道全寫疏,五道全寫注。宋初試士,詩、賦、論各一首,策五道,帖《論語》十帖,對《春秋》或《禮記》墨義十條,其九經、五經、三禮、三傳、學究等,設科雖異,其墨義同也。王安石改法,罷詩賦、帖經、墨義,中書撰大義式頒行,須通經、有文采,乃為中格,不但如明經、墨義、粗解章句而已。然非創自安石也,唐柳冕即有「明《六經》之義,合先王之道者以為上等,其精於傳注與下等」之議。權德輿駁曰:「注疏猶可以質驗,不者,有司率情,上下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則蕩然矣。」其後宋祁、王珪累有「止問大義,不責記誦」之奏,而不果行,至安石始決之。
故時文者帖書、墨義之流也。今日之弊,在當時權德輿已盡之。向若因循不改,則轉相模勒,日趨浮薄,人才終無振起之時。若罷經義,遂恐有棄經不學之士,而先王之道益視為迂闊無用之具。余謂當復墨義古法,使為經義者全寫注疏、大全、漢宋諸儒之說,一一條具於前,而後申之以己意,亦不必墨守一先生之言。由前則空疏者絀,由後則愚蔽者絀,亦變浮薄之一術也。
或曰:「以誦數精粗為中否,唐之所以賤明經也,寧復貴其所賤乎?」曰:「今日之時文,有非誦數時文所得者乎?同一誦數也,先儒之義學,其愈於餖飣之剿說亦可知矣。非謂守此足以得天下之士也,趨天下之士於平實,而通經學古之人出焉。昔之詩賦亦何足以得士!然必費考索,推聲病,未有若時文,空疏不學之人皆可為之也。」
古之取士也寬,其用士也嚴;今之取士也嚴,其用士也寬。古者鄉舉里選,士之有賢能者,不患於不知。降而唐宋,其為科目不一,士不得與於此,尚可轉而從事於彼,是其取之之寬也。《王制》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升之學曰俊士;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一人之身,未入仕之先凡經四轉,已入仕之後凡經三轉,總七轉,始與之以祿。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入仕吏部,又復試之。韓退之三試於吏部無成,則十年猶布衣也。宋雖登第入仕,然亦止是簿、尉、令、錄,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嚴也。寬於取則無枉才,嚴於用則少幸進。
今也不然。其所以程士者,止有科擧之一途,雖使古豪傑之士若屈原、司馬遷、相如、董仲舒、楊雄之徒,舍是亦無由而進取之,不謂嚴乎哉!一日苟得,上之列於侍從,下亦置之郡縣,即其黜落而為鄉貢者,終身不復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寬也!嚴於取,則豪傑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寬於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