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忠公集 · 欧阳修

書簡卷第六 歐陽文忠公集一百四十九

导读:这一卷四十多通全是写给梅尧臣(字圣俞)的信,从洛阳时期一直写到嘉祐年间同在京城。开头一通作于洛阳,梅尧臣刚离去,欧阳修重游嵩山,感叹“人生不一歳,參差遂如此”。接着几通争论“八老”的雅号:朋友们以“逸”评他,他以“某年二十有六,尚未能立,敢當老耶”推辞,最后才接受“逹”字。随后有在京任馆阁校勘时的牢骚、贬官后移乾德县令的近况,后半有一通讲在滁州寻到甘泉,作记之后请梅尧臣作诗留在亭中。晚年各帖多是京中日常,“讀軾書,不覺汗出”写初读苏轼书信的惊叹;又有作《归田乐》只成两篇、请梅续写的戏言。量移是贬官后移到较近的地方。

與梅聖俞

某再拜聖俞二哥。昨日賢弟至,辱寄書,并前所寄二書及夢中詩,又五百言詩,頻於學士處見手迹,毎一覩之,便如相對。別後雖尹氏弟兄、王三並至,然幕中事比聖俞在此時差多。蓋東都興造,日有湏求,倉卒供辦,未甞暫休息。職此,未始得從容聚首,獨游嵩事一勝爾。然而歷覽中春之遊,山水之狀皆如故,獨昔之青林翠壑,今爲槁葉。又目前不見聖俞,回憶當時之事,未一歳間再至,尋見前迹,已若夢中。又河陽咫尺,顧足下若萬千里。又曩日恨不得同者尹十二、王三,今反俱遊,而聖俞獨不至。人生不一歳,參差遂如此。因思百年中,升沈生死,離合異同,不知後㑹復幾人,得同不得同也。自足下去後,未甞作詩,前枉製未及和。尹十二去,應能盡說此中事,故略不論。知與師魯相見,少酒爲歡,值無酒寄去,柰何!漸寒,千萬自愛。不宣。某白。

又

某啓。藥簡再至,兩承示諭。八老之名,誠一時羙事。然某本以寒郷下流,後進𥘉學,諸君子不知其駑下,業已致之交遊,一旦坐評賢否,欲求純雅沉實之名,終不可得,而乃特以輕儁裁之,是知善譽者不能羙無鹽矣。子之評人,正如是矣。夫大雅之稱老成人,重於典刑,而仲尼謂“三十而立”。某年二十有六,尚未能立,敢當老耶?又今日不在㑹中,自可削也。夫人之美惡,待其自然之譽,乃見其實。今縱求而得之,是諸君待我素淺可知也。所以孜孜不能黙受者,諸君當世名流,爲人所重,一言之出,取信將來,使後世知諸君子以輕逸名我,復自苦求,方以美稱借之,益重某之不可也。削之益便。某再拜七老。

又

某啓。捧來簡,釋所以名老之義甚詳。某常仰希儁游,所望正在規益,豈敢求辯博文才之過美哉?前承以“逸”名之,自量素行少岸檢,直欲使當此稱。然伏内思,平日脫冠散髮,傲卧笑談,乃是交情已照,外遺形骸而然爾。諸君便以“輕逸”待我,故不能無言。今若以才辯不窘爲“逸”,又不足以當之也。師魯之“辯”,亦仲尼、孟子之功也。子聦之“俊”,詩所謂“譽髦之士”乎!公慥之“慧”,亦大雅之明哲。幾道之“循”,有顔子之中庸。堯夫之“晦”,子野之“黙”,得易之君子晦明語黙之道。聖俞之“懿”,是尤爲全德之稱矣。必欲不遺“逹”字,敢不聞命?然冝盡焚徃來問答之簡,使後之人以諸君自以“逹”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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