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忠公集 · 欧阳修

附録卷第五

导读:这一卷是欧阳发等儿子所记的“事迹”,各条以“先公”起头,补史传未载的细节。开头总论他为人刚劲坦荡,引他论诗经“得其本而通其末”的治经主张;接着讲幼年以荻画地学书、古文擅名天下,称《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創意立法,前世未有其體”。修唐书一条最有名:列传出自宋祁,他奉诏统稿却“一無所易”,署名也让宋祁独居列传。后半各条按年记任河北都转运使、出使契丹、嘉祐二年知贡举拔擢二苏等事。末附谢绛与梅尧臣记同游嵩山的书信诗作,以及南宋绍熙、庆元间编定校正全集的人员名单。先公是对已故父亲的称呼。

事迹

發等𫐠

先公爲人,天性剛勁,而器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甞有所屑屑於事。事不輕發,而義有可爲,則雖禍患在前,直往不顧。以此或至困逐,及復振起,終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奪。四五十年之間,氣𧰼偉然蓋天下,而以文章道徳爲一世學者宗師。故歷事三聖,常被眷𠋣,遂託以天下安危之計。而公亦以身許國,進退出處,士人以爲輕重。至於接人待物,樂易明白,無有機慮與所疑忌。與人言,抗聲極談,徑直明辨,人人以爲𨳩口可見心腑。至於貴顯,終始如一,不見大官貴人事。位貌之體,一切出於誠心直道,無所矜飾,見者莫不愛服。而天資勁正髙逺,無纎毫世俗之氣,常人亦自不能與之合也。平生學之所得,以至文章事業,皆明識所及,性所自得,不勞而至,無所勉強。而衆人學之者,終莫能及。其於經術,務明其大本,而本於情性,其所發明,簡易明白。其論詩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爲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傳而妄自爲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

然亦不茍務立異於諸儒,甞曰:“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所得已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詆之不可也。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非好爲異論也。”其於詩、易,多所發明,爲詩本義,所改正百餘篇,其餘則曰:“毛、鄭之說是矣,復何云乎?”其公心通論如此。

先公四歳而孤,家貧無資,太夫人以荻畫地,教以書字,多誦古人篇章,使學爲詩。及其稍長,而家無書讀,就閭里士人家借而讀之,或因而抄録,抄録未畢,而已能誦其書,以至晝夜忘寢食,惟讀書是務。自㓜所作詩賦文字,下筆已如成人。兵部府君閱之,謂韓國太夫人曰:“嫂無以家貧子㓜爲念,此竒兒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門,他日必名重當世。”及舉進士時,學者方爲四六,號時文,公已獨歩其間。天聖七年,𥙷國子監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試,皆爲第一人,由是名重當世。及景祐中,在西京與尹公洙偕爲古文。已而有詔,戒天下學者盡爲古文,獨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間,天下以爲模範,一言之出,學者競相傳道,不日之間,流布逺近,外至夷狄,莫不仰服。後進之士,爭爲門生,求受教誨。當世皆以爲自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退之,退之之後,又數百年而公繼出,自李翶、柳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備盡衆體,變化開闔,因物命意,各極其工,或過退之。如醉翁亭記…

先公既奉勑撰唐書紀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作本紀,用春秋之法,雖司馬遷、班固皆不及也。其於唐書禮樂志,發明禮樂之本,言前世治出於一,而後世禮樂爲空名。五行志不書事應,悉破漢儒災異附㑹之說,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於五代史,尤所留心,襃貶善惡,爲法精宻,發論必以“嗚呼”,曰:“此亂世之書也。”其論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亂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紀,以治法而正亂君。”此其志也。書成,減舊史之半,而事迹添數倍,文省而事備,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祐中,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于朝,請取以備正史,公辭以未成。熈寧中,有㫖取以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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