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夫论 · 王符

愛日第十八

导读:这一篇讲为百姓珍惜农时。开头的说法很巧:治世的日子“舒以长”,乱世的日子“促以短”,不是刻漏有增减,而是政治清明百姓才有余力。中段批评诉讼拖累农事:百姓到官府打官司,常常连月不决,全家停工;告到公府还要等满一百天才给移文。接着推算各级官府每天因诉讼耽误十万人,每人又有两人送饭照应,合计每天三十万人离开生业,一年就有三百万人因此挨饿。后半举汉明帝的事:近臣说今天是反支日所以没人上书,反支是历书上的忌日,明帝认为百姓远道而来,不该再让他们避忌,命令照常受理奏章。

國之所以為國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為民者,以有穀也;穀之所以豐殖者,以有人功也;功之所以能逮者,以日力也。治國之日舒以長,故其民間暇而力有餘;亂國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務而力不足。所謂治國之日舒以長者,非謁羲和而令安行也,又非能增分度而益漏刻也。乃君明察而百官治,下循正而得其所,則民安靜而力有餘,故視日長也。所謂亂國之日促以短者,非謁羲和而令疾驅也,又非能減分度而損漏刻也。乃君不明,則百官亂而奸宄興,法令鬻而役賦繁,則庶民困於吏政,仕者窮於典禮,冤民就獄乃得直,烈士交私乃見保。奸臣肆心於上,亂化流行於下。君子載質而車馳,細民懷財而趨走,故視日短也。

詩云:「王事靡盬,不遑將父。」言在古閑暇而得行孝,今迫促不得養也。孔子稱庶則富之,既富則教之。是禮義生於富足,盜竊起於貧窮。富貴生於寬暇,貧窮起於無日。聖人深知力者乃民之本也,而國之基,故務省役而為民愛日。是以堯敕羲和,欽若昊天,敬授民時。召伯訟不忍煩民,聽斷棠下,能興時雍,而致刑錯。今則不然,萬官撓民,令長自衒,百姓廢桑而趨府庭者,非朝晡不得通,非意氣不得見。訟不訟輒連月日,舉室釋作,以相瞻視,辭人之家,輒請鄰里,應對送餉,比事訖,竟亡一歲功,則天下獨有受其饑者矣。而品人俗士之司典者,曾不覺也。郡縣既加冤枉,州司不治,今破家活,遠詣公府。公府不能昭察真偽,則但欲罷之以久困之資。故猥說一科令,此注百日,乃為移書。其不滿百日,輒更造數,甚違召伯訟棠之義。此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雖多亦奚以為者也。

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從此觀之,中材以上,皆議曲直之辯,刑法之理可。鄉亭部吏足以斷決,使無怨言,然所以不者,蓋有故焉。傳曰:「惡直醜正,實繁有徒。」夫直者貞正而不撓志,無恩於吏。怨家務主者,結以貨財,故鄉亭與之,為排直家,後反覆時,吏坐之,故共枉之於庭。以羸民與豪吏訟,其勢不如也。是故縣與部並,後有反覆,長吏坐之,故舉縣排之於郡,以一人與一縣訟,其勢不如也。故郡與縣並,後有反覆,太守坐之,故舉郡排之於州,以一人與郡訟,勢不如也。故州與郡並,而不肯治,故乃遠詣公府爾。公府不能察,而苟欲以錢刀課之,則貧弱少貨者,終無已曠旬滿期。豪富饒錢者,取客使往,可盈千日,非徒百也。治訟若此為務,助豪猾而鎮貧弱也,何冤之能治?非獨鄉部辭訟也。武官斷獄,亦皆始見枉於小吏,終重冤於大臣。怨故未讎,輒逢赦令,不得復治。正士懷冤結而不得信,猾吏崇奸宄而不痛坐。郡縣所以易侵小民,而天下所以多饑窮也。

於上天感動,降災傷穀,但以人功見事言之,今自三府以下,至於縣道鄉亭,及從事督郵,有典之司,民廢農桑而守之辭訟告訴,及以官事應對吏者,一人之日廢十萬人,人復下計之,一人有事,二人獲餉,是為日三十萬人離其業也。以中農率之,則是歲三百萬口受其饑也。然則盜賊何從消,太平何從作?孝明皇帝嘗問:「今旦何得無上書者?」左右對曰:「反支故。」帝曰:「民既廢農,遠來詣闕,而復使避反支,是則又奪其日而冤之也。」乃敕公車受章,無避反支。上明聖主為民愛日如此,而有司輕奪民時如彼,蓋所謂有君無臣,有主無佐,元首聰明,股肱怠惰者也。詩曰:「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傷三公居人尊位,食人重祿,而曾不肯察民之盡瘁也。孔子病夫「未之得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者。今公卿始起州郡而致宰相,此其聰明智慮,未必闇也,患其苟先私計而後公義爾。詩云:「莫肯念亂,誰無父母。」今民力不暇,穀何以生?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嗟哉!可無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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