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夫论 · 王符
思賢第八
导读:这一篇用治病比治国,说国家将乱的征兆是不喜欢贤人,正如病人将死先是不想吃饭。中段讲“上医医国”:治身有黄帝之术,治世有孔子之经,病治不好、乱治不了,不是方子和经典错了,而是用的人不对。接着是全篇最生动的比喻:方子要人参,抓来的却是萝卜(文中写作“支罗服”),吃了病更重,病人反怪药方无效,转去求巫;君主求贤,得到的是冒充者,便说经典不可信,改用俗吏。后半批评外戚子弟年纪尚小就封侯任官,引子产“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伤实多”。
國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亂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惡亂,樂存而畏亡。然常觀上記,近古已來,亡代有三,穢國不數。夫何哉?察其敗,皆由君常好其所亂而忘其所治,憎其所以存而愛其所以亡。是雖相去百世,縣年一紀,限隔九州,殊俗千里,然其已征敗跡,若重規襲矩,稽節合符。故曰:「雖有堯舜之美,必考於周頌;雖有桀紂之惡,必譏於版蕩。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
夫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豈虛言哉!何以知人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國之將亂也?以其不嗜賢也。是故病家之廚,非無嘉饌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於死也。亂國之官,非無賢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於亡也。夫生飯粳粱,旨酒甘醪,所以養生也;而病人惡之,以為不若菽麥糠糟欲清者,此其將死之候也。尊賢任能,信忠納諫,所以為安也,而暗君惡之,以為不若奸佞闒茸讒諛言者,此其將亡之征。老子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易稱「其亡其亡,係於苞桑」。是故養壽之士,先病服藥;養世之君,先亂任賢,是以身常安而國永永也。
上醫醫國,其次下醫醫疾。夫人治國,固治身之象。疾者身之病,亂者國之病也。身之病待醫而愈,國之亂待賢而治。治身有黃帝之術,治世有孔子之經。然病不愈而亂不治者,唯針石之法誤,而五經之言誣也。乃因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則規不圓而矩不方,繩不直而準不平,鑽燧不得火,鼓石不下金,金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凡此八者,天之張道,有形見物,苟非其人,猶尚無功,則又況乎懷道術以撫民氓,乘六龍以禦天心者哉?
夫治世不得真賢,譬猶治疾不得良醫也。治疾當真人蔘,反得支羅服;當得麥門冬,反烝橫麥。已而不識真,合而服之,病以侵劇,不自知為人所欺也,乃反謂方不誠,而藥皆無益於病,因棄後藥而弗敢飲,而便求巫覡者,雖死可也。人君求賢,下應以鄙,與真不以枉,已不引真,受猥官之,國以侵亂,不自知為下所欺也,乃反謂經不信,而賢皆無益於救亂,因廢真賢,不復求進,更任俗吏,雖滅亡可也。三代以下皆以支羅服烝橫麥合藥,病日痁而遂死也。
《書》曰:「人之有能,使羞其行,國乃其昌。」是故先王為官擇人,必得其材,功加於人,德稱其位,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務順以動天地如此。三代開國建侯,所以傳嗣百世,歷載千數者也。自春秋之後,戰國之制,將相權臣,必以親家,皇后兄弟,主婿外孫,年雖童妙,未脫桎梏,由籍此官職,功不加民,澤不被下,而取侯多受茅土,又不得治民效能,以報百姓,虛食重祿,素餐屍位,而但事淫侈,坐作驕奢,破敗而不及傳世者也。子產有言:「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傷實多。」是故世主之於貴戚也,愛其嬖媚之美,不量其材而受之官。不使立功,自託於民,而苟務高其爵位,崇其賞賜,令結怨於下民,縣罪於惡,積過既成,豈有不顛隕者哉?此所謂「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哉。
先王之制,官民必論其材,論定而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人君也此君不察,而苟以親戚邑官之人典官者,譬猶以愛子易禦僕,以明珠易瓦礫,雖有可愛好之情,然而其覆大車而殺病人也必矣。《書》稱「天工人其代之」,傳曰:「夫成天地之力者,未嘗不蕃昌也。」由此觀之,世主欲無功之人,而強富之,則是與天鬥也。使無德況之人,與皇天鬥而欲久立,自古以來,未之嘗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