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九(二)
导读:这一页是卷九后半,开头几段承上页“宗室”,说明代亲王宗属“位重而愈疏,禄多而愈贫”。“藩镇”反对一味削藩,引尹源《唐说》论唐朝虽被河北藩镇削弱,也赖藩镇维持而久不亡;又说宋夺州县之兵与财,其害数百年未已,崇祯末年“一夫从横,而城池自夷”即是此弊。“辅郡”“边县”主张在京畿屯驻重兵、仿宋代弓箭社寓兵于农。篇幅最长的“宦官”历数明代宦官之祸,从太祖不许内官识字、宣德设内书堂,到出使、镇守、监军,以至王振、魏忠贤专权。末条“禁自宫”说法禁虽严,自宫求进者反而越来越多。
昔后魏元志为洛阳令,不避强御。孝文帝谓邢峦曰:“此儿竟可。所谓王孙公子,不镂自雕。”峦曰:“露竹霜条,故多劲节。非鸾则凤,其在本枝也。”人主之宗属,岂必无才能优于庶姓者哉。
闵管、蔡之失道,而作《常棣》之诗,以亲其兄弟,此周之所以兴。惩吴、楚七国之变,而抑损诸侯,至于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此西汉之所以亡也。夫惟圣人以至公之心,处亲疏之际,故有国长久,而天下蒙其福矣。
《金史》:“密国公璹,世宗子越王永功之子也。天兴初,国事危急,曹王出质,璹已卧疾,求入见哀宗于隆德殿。上问:”叔父欲何言?“璹奏曰:”闻讹可欲议和。讹可年幼,恐不能办大事,臣请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后,国家比承平时,有何奉养,然叔父亦未尝沾溉。无事则置之冷地,无所顾藉;有急则投之不测。叔父尽忠固可,天下其谓朕何?叔父休矣!“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哀宗虽亡国之君,而其言有足悲者。章宗防制刻削兄弟,而其祸卒至于此,岂非后王之永鉴哉!
自古帝王为治之道,莫先于亲亲。而有明之待亲王及其宗属也,则位重而愈疏,禄多而愈贫。诚有如汉哀帝时杜业上言:“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者。”《英宗实录》载:“景泰三年七月甲辰,陕西布政司言:”秦愍王子故庶人尚炌,男女十人,皆未有室家,请如诏于军民之家自择昏配。‘从之。时其长女年四十,长子年三十六矣。“此去开国八九十年,太祖之曾孙,而怨旷之感不得上闻已如此,又况数传而下者乎!于其请名、请昏无不有费,而不副其意,即部中为之沈阁。
《宋史。赵希跃传》:“宗姓多贫,而始生有训名,为人后有过礼,吏受赇无艺,莫敢自陈。”《云麓漫钞》言:“宗籍凡袒免亲以上,皆赐名。乃有寓不典之言,及取怪僻字样,以为戏笑。”明代之弊同此。
宗室之子固鲜修饬,而朝臣视之若非其同类者。《唐书》言:“德宗初政,诸王有官者皆令出阁就班,岳阳等一十县主,在诸王院,久而未适人者,悉命以礼出降。二百年来,无有以建中故事为朝廷告者。”崇祯中?唐王作书,述阁老于文定之言曰:“唐玄宗十王宅、百孙院,皆在京师。凡有所请,皆赂韩、虢而后得。宪宗时,诸王久不出阁,亦必厚赂宦官始得所请。”彼以宗室近属,且聚居都邑,犹不免于夤缘;况以千里外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属,有不结纳左右以为倚托哉!呜呼!文定之言‘结纳左右而得请’,犹未亵也;今之恳乞下僚,卑哀吏胥,不如是则终不得请,不愈甚乎?又曰:“汉臣之言曰:有白头老人教臣言。呜呼!余继之矣。夫一夫吁嗟,王道为亏;今且穷阎蔀屋,犹得被云雨之施,而耳目之所不及,思泽之所不周,未有甚于皇族者。《杕杜》作而晋微,《角弓》刺而周替,可以为后王之殷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