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十八(一)
导读:本页是卷十八前半,十七条札记谈经史典籍的刊刻、官修书和学风。《秘书国史》说明代秘府藏书和历朝实录都不许人看,于是士人既“不知古”又“不知今”。《监本二十一史》举例批评国子监刻本校勘粗疏、妄改古书。《四书五经大全》揭出永乐年间官修的《大全》多是抄袭元人旧书,“经学之废,实自此始”;《书传会选》称许洪武时修订蔡沈《书传》,末尾说“自八股行而古学弃,《大全》出而经说亡”。后半批评王学流入科举:《心学》引《黄氏日钞》和唐仁卿之说,认为“心学二字,《六经》、孔孟所不道”;《破题用庄子》记隆庆二年会试程文开始用《庄子》的“真知”。末条《朱子晚年定论》下页接续。
○秘书国史汉时天子所藏之书,皆令人臣得观之。故刘歆谓外则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则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而司马迁为太史令,䌷石室金匮之书。刘向、扬雄校书天禄阁。班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东京则班固、傅毅为兰台令史,并典校书。曹褒于东观撰次礼事。而安帝永初中,诏谒者刘珍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校定《五经》、诸子传记。窦章之被荐,黄香之受诏,亦得至焉。晋、宋以下,此典不废,左思、王俭、张缵之流咸读秘书,载之史传。而柳世隆至借给二千卷。唐则魏徵、虞世南、岑文本、褚遂良、颜师古皆为秘书监,选五品以上子孙工书者,手书缮写,藏于内库。而玄宗命弘文馆学士元行冲,通撰古今书目,名为《群书四录》。以阳城之好学,至求为集贤院吏,乃得读之。宋有史馆、昭文馆、集贤院,谓之三馆,太宗别建崇文院,中为秘阁,藏三馆真本书籍万余卷,置直阁校理。仁宗复命缮写校勘,以参知政事一人领之,书成,藏于太清…
○十三经注疏自汉以来,儒者相传,但言《五经》。而唐时立之学官,则云《九经》者,《三礼》、《三传》分而习之,故为九也。其刻石国子学,则云《九经》,并《孝经》、《论语》、《尔雅》。宋时程、朱诸大儒出,始取《礼记》中之《大学》、《中庸》,及进《孟子》以配《论语》,谓之《四书》。本朝因之,而《十三经》之名始立。其先儒释经之书,或曰传,或曰笺,或曰解,或曰学,今通谓之注。《书》则孔安国传,《诗》则毛苌传,郑玄笺,《周礼》、《仪礼》、《礼记》则郑玄注,《公羊》则何休学,《孟子》则赵岐注,皆汉人。《易》则王弼注,魏人。《系辞》,韩康伯注,晋人。《论语》则何晏集解,魏人。左氏则杜预注,《尔雅》则郭璞注,《谷梁》则范甯集解,皆晋人。《孝经》则唐明皇御注。其後儒辨释之书名曰正义,今通谓之疏。
《旧唐书,儒学传》:“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定《五经》,颁布于天下。又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高宗纪》:“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令依此考试。”时但有《易》、《书》、《诗》、《礼记》、《左氏春秋》五经。永徽中,贾公彦始撰《周礼》、《仪礼》义疏。《宋史。李至传》:“判国子监,上言:”《五经》书既已板行,惟《二传》、《二礼》、《孝经》、《论语》、《尔雅》七经疏未修,望令直讲崔颐正、孙奭、崔偓佺等重加雠校,以备刊刻。‘从之。“今人但知《五经正义》为孔颖达作,不知非一人之书也,《新唐书》颖达本传云:”初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判受诏撰五经义训百余篇,其中不能无谬冗,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诏更令裁定,未就,永徽二年,诏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宏文…
○监本二十一史宋时止有十七史,今则并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一史。但辽、金二史向无刻本,南北齐、梁、陈、周书人间传者亦罕,故前人引书多用《南、北史》及《通鉴》,而不及诸书,亦不复采辽、金者,以行世之本少也。嘉靖初,南京国子监祭酒张邦奇等请校刻史书,欲差官购索民间古本,部议恐滋烦扰,上命将监中十七史旧板考对修补,仍取广东《宋史》板付监,辽、金二史无板者,购求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成,祭酒林文俊等表进。至万历中,北监又刻《十三经》、《二十一史》,其板视南稍工,而士大夫遂家有其书,历代之事迹粲然于人间矣。然校勘不精,讹舛弥甚,且有不知而妄改者,偶举一二。如《魏书。崔孝芬传》:“李彪谓崔挺曰:”比见贤子谒帝,旨谕殊优、今当为群拜纪。“此《三国志。陈群传》中事,非为隐僻,今所刻《北史》改云:”今当为绝群耳。“不知纪群之为名,而改”纪“为”绝“,又倒其文,此已可笑。
又如《晋书。华谭传》未云:“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今本误于“始”字绝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起行。《齐王同传》末云:“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阳处士郑方,露版极谏,而别叙其人与书及冏答书于後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字名题。《唐书。李敬玄传》末附敬玄弟元素,今以敬玄属上文,而弟元素跳行。此不适足以彰大学之无人,而贻後来之姗笑乎?《十三经》中《仪礼》脱误尤多,《士昏礼》脱“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一节十四字。《乡射礼》脱“士鹿中翿旌以获”七字,《士虞礼》脱“哭止告事毕宾出”七字,《特牲馈食礼》脱“举觯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字,《少牢馈食礼》脱“以授尸坐取箪兴”七字,此则秦火之所未亡,而亡于监刻矣。至于历官任满,必刻一书,以充馈遗,此亦甚雅,而卤莽就工,殊不堪读。陆文裕《金台纪闻》曰:“元时州县皆有学田,所入谓之学租,以供师生廪…
《旧唐书》病其事之遗阙,《新唐书》病其文之晦涩,当兼二书刻之,为《二十二史》。如宋、魏诸国既各有书,而复有《南史》、《北史》,是其例也。○张参五经文字唐人以《说文》、《字林》试士。其时去古未远,开元以前未改经文之日,篆籀之学,童而习之,今西安府所存唐睿宗书景龙观钟,犹带篆、分遗法。至于宋人,其去古益远,而为说日以凿矣,大历中,张参作《五经文字》,据《说文》、《字林》,刊正谬失,甚有功于学者。开成中,唐玄度增补,复作《九经字样》,石刻在关中。向无板本,间有残缺,无别本可证。近代有好事者刻《九经补字》,并属诸生补此书之阙,以意为之。乃不知此书特《五经》之文,非经所有者不载,而妄添经外之字,并及字书中泛博之训。予至关中,洗刷元石,其有一二可识者,显与所补不同,乃知近日学者之不肯阙疑而妄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