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二十一(二)
导读:本页是卷二十一后半,十条札记谈文字、书法、图画和古器。开头《说文》一条肯定许慎(字叔重)保存古文字之功,又列三条理由说明此书不可尽信:所据只是刘歆、贾逵等十余人之说;五经未经蔡邕正定以前传本各异;流传既久难免脱漏。并举字形解说穿凿的例子。《说文长笺》批评明末赵凡夫妄改经书。《五经古文》驳天宝年间诏以隶书改写六经之说,认为玄宗改写的只有古文《尚书》。《急就篇》《千字文》考两部蒙书。《草书》说可用于章奏的草书叫章草,又记古人写信必用楷书,引唐人席豫“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画》说古画都有故事,“使观者可法可戒”,白描山水兴起后古意遂亡。末条《古器》论彝器的聚散。
○说文自隶书以来,其能发明六书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而得以识古人制作之本者,许叔重《说文》之功为大,後之学者一点一画莫不奉之为规矩。而愚以为亦有不尽然者。且以《六经》之文,左氏、公羊、谷梁之传,毛苌、孔安国、郑众、马融诸儒之训,而未必尽合;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所本者不过刘歆、贾逵,杜林,徐巡等十余人之说,而以为尽得古人之意,然与否与?一也,《五经》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传写人人各异,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字,而以今经校之,则《说文》为短,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後之读者将何所从?二也。流传既久。岂无脱漏?即徐铉亦谓篆书湮替日久,错乱遗脱,不可悉究。今谓此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别指一字以当之,改经典而就《说文》,支离回互,三也。今举其一二评之。如秦、宋、薛皆国名也。“秦”从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宋”从木为居,“薛”从辛为辠,此何理也?《费誓》之费改为“{北米}”,训为恶米。武王“载旆…
《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列者,徐铉等所定也。切字,铉等所加也。
旁引後儒之言,如杜预、裴光远、李阳冰之类,亦铉等加也,又云:“诸家不收,今附之字韵末”者,亦铉等加也。“始”字《说文》以为“女之初”也,已不必然,而徐铉释之以“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不知经文乃是“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若用此解,必从男乃合耳。
○说文长笺万历末,吴中赵凡夫宧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之《五经》肆意刊改,好行小慧,以求异于先儒。乃以“青青子衿”为淫奔之诗,而谓“衿”即“衾”字,如此类者非一。其实《四书》尚未能成诵,而引《论语》“虎兕出于柙”,误作《孟子》“虎豹出亏■”然其于《六书》之指不无管窥,而适当喜新尚异之时,此书乃盛行于世。及今不辩,恐他日习非胜是,为後学之害不浅矣,故举其尤剌谬者十馀条正之。
《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九经者,《易》、《诗》、《书》、《三礼》、《春秋》三传,又有《孝经》、《论语》、《尔雅》、其实乃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唐玄度《九经字样》,皆刻之于石,今见在西安府学,凡夫乃指此为“蜀本石经”。又云:“张参《五经文字》、唐彦升《九经字样》亦附蜀本之後,但可作蜀经字法。”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诸臣姓名十行,大书“开成二年丁巳岁”。凡夫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
又云:“孙愐《唐韵》文、殷二韵三声皆分,独上声合一;咸严、洽业二韵平入则分,上去则合。”按今《广韵》即孙愐之遗文,殷上声之合则有之,咸严、洽业则四声并分,无并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