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二十六(一)

导读:卷二十六前半评历代正史。开头称赞司马迁叙秦楚之际的兵事地理了如指掌,“胸中固有一天下大势”;《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说太史公不另发议论,借传末人物的一段话寄寓褒贬,如《平准书》末载卜式语、《荆轲传》末载鲁句践语。接着逐部指出《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的错讹,如《史记》中征和以后的年号多是后人续补。《汉书不如史记》说班固拘于成格,删去了蒯通、伍被的精彩对话。《作史不立表志》引朱鹤龄,惋惜范晔以后的史书不立年表。后半续评《晋书》至《新唐书》,说《新唐书》的志出自欧阳修,“颇有裁断”,列传出自宋祁,“简而不明”。

○史记通鉴兵事秦楚之际,兵所出入之途,曲折变化,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以山川郡国不易明,故曰东曰西日南日北,一言之下,而形势了然。以关塞江河为一方界限,故于项羽,则曰“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曰“羽乃悉引兵渡河”,曰“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行略地至河南”,曰“羽渡淮”,曰“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于高帝则曰:“出成皋玉门北渡河”,曰“引兵渡河,复取成皋”。盖自古史书兵事地形之详,未有过此者。太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大势,非後代书生之所能几也。

司马温公《通鉴》承左氏而作,其中所载兵法甚详,凡亡国之臣、盗贼之佐,苟有一策亦具录之。朱子《纲目》大半削去,似未达温公之意。

○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平准书》未载卜式语,《王翦传》末载客语,《荆轲传》末载鲁句践语,《晁错传》末载邓公与景帝语,《武安侯田蚡传》未载武帝语,皆史家于序事中寓论断法也,後人知此法者鲜矣,惟班孟坚间一有之,如《霍光传》载任宣与霍禹语,见光多作威福;《黄霸传》载张敞奏见祥瑞,多不以实,通传皆褒,独此寓贬,可谓得太史公之法者矣。

○史记《史记。秦始皇本纪》末云:“宣公初志闰月。”然则宣公以前皆无闰,每三十年多一年,与诸国之史皆不合矣,则秦之所用者何正邪?

子长作《史记》,在武帝太初中。《高祖功臣年表》平阳侯下云:“元鼎三年,今侯宗元年。”今侯者,作《史记》时见为侯也。下又云:“征和二年,侯宗坐太子死,国除。”则後人所续也。卷中书征和者二,後元者一。《惠景间侯者年表》书征和者一,後元者三。《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书征和者二。《汉兴将相年表》有天汉、太始、征和、後元以至昭、宣、元、成诸号,历书亦同。《楚元王世家》书地节二年;《齐悼惠王世家》书建始三年者二;《曹相国世家》书征和二年;《贾谊传》贾嘉至孝昭时列为九卿;《田叔传》、《匈奴传》、《卫将军传》末有戾太子及巫蛊事;《司马相如传》赞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皆後人所续也。

《河渠书》东海引钜定,《汉书。沟洫志》因之,“东海”疑是“北海”之误,按《地理志》齐郡县十二,其五曰巨定,下云:“马车渎水首受钜定,东北至琅槐入海。”又千乘郡博昌下云:“博水东北至矩定人马车渎。”而《孝武纪》曰:“征和四年春正月,行幸东莱,临大海。三月,上耕于钜定,还幸泰山,修封。”计其道里亦当在齐,去东海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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