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二十六(二)

导读:卷二十六后半接评《新唐书》,再评宋、辽、金、元四史和《资治通鉴》。开头指出宋祁作列传,唐代诏令一篇不录,却全载韩愈《平淮西碑》,轻重失当。《宋史》一条考营、平二州是契丹以兵力取得,并非刘仁恭献给契丹,又记元人修史把胡、虏等字改作北、敌。《辽史》举富弼使辽争献、纳二字一事,宋辽二史记载正好相反。《金史》说其书多出刘祁、元好问之手,虽称大元而内外分明,“是金人之作非元人之作”。《元史》批评成书仓促,一人两传。《通鉴》几条指出司马光删改《史记》《汉书》原文的不当。末条记李因笃嫌《通鉴》不载文人,顾炎武答以“此书本以资治,何暇录及文人”。

《旧唐书》高仙芝、封常清二传,并云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而李嗣业、段秀实二传则云:安西节度使“马灵詧”,《刘全谅传》则云安东副都护、保定军使“马灵詧”。按《王维集》有《送不蒙都护诗》,注:“不蒙,蕃官姓也。”古“不”字有“夫”音,“不蒙”当即“夫蒙”,然未知其何以又为“马”也。《新书》因之,两姓并见。而《突厥传》则云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马总传》:李师道平,析郓、曹、濮等为一道,除总节度,赐号天平军。长庆初,刘总上幽镇地,诏总徙天平。而召总还,将大用之。会总卒,穆宗以郓人附赖总,复诏还镇。上云诏“总徙天平”,刘总也。下云“召总还”,马总也。又云“会总卒”,刘总也。又云“郓人附赖总”,马总也。此于人之主宾、字之繁省皆有所不当。当云“诏徙天平”,而去“总”字;其下则云“会刘总卒”,于文无加,而义明矣。

《旧唐书。皇甫镈传》附柳泌事云:“泌系京兆府狱,吏叱之曰:”何苦作此虚矫?‘泌曰:“吾本无心,是李道古教我,且云寿四百岁。’府吏防虞周密,恐其隐化。及解衣就诛,一无变异。”语虽烦而叙事则明。《新书》但云:“皆道古教我。解衣即刑,卒无它异。”去其中间语,则“它异”二字何所本邪?《曹确传》:“太宗著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按《百官志》“太宗省内外官,定制为七百三十员。”《旧唐书。郑綮传》:“昭宗谓有蕴蓄,就常奏班簿侧注云:”郑綮可礼部侍郎、平章事。“中书胥吏诣其家参谒,启笑曰:”诸君大误,使天下人皆不识字,宰相不及郑五也。‘胥吏曰:“出自圣旨特恩,来日制下。’綮抗其手曰:”万一如此,笑杀他人。‘明日果制下。“《新书》改曰:”俄闻制诏下,叹曰:“万一,然笑杀天下人。’”制已下矣,何万一之有?《礼乐志》:“贞观二十一年,诏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

《林蕴传》:“泉州莆田人。父披,以临汀多山鬼淫祠,民厌苦之,撰《无鬼论》刺史樊晃奏署临汀令。”此当是署令在前,作论在後,而倒其文。凡吴氏《纠谬》所已及者不更论。

昔人谓宋子京不喜对偶之文,其作史,有唐一代遂无一篇诏令。如德宗兴元之诏,不录于书。徐贤妃《谏大宗疏》,狄仁杰《谏武後营大像疏》。仅寥寥数言。而韩愈《平淮西碑》则全载之。夫史以记事,诏疏俱国事之大,反不如碑颂乎?柳宗元《贞符》,乃希恩饰罪之文,与相如之《封禅颂》异矣,载之尤为无识。

○宋史《宋史》言朝廷与金约灭辽,止求石晋赂契丹故地,而不思营、平、滦。三州非晋赂,乃刘仁恭献契丹以求援者。既而王黼悔,欲并得之,遣赵良嗣往请之再三,金人不与。此史家之误。按《通鉴》: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关,下有渝水通海,自关东北循海有道,道狭处才数尺,旁有乱山高峻,不可越,北至进牛口。旧置八防御军,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军食,不入于蓟,幽州岁致缯纩,以供战士衣。每岁早获,清野坚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辄闭壁不战。俟其去,选骁勇,据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士兵皆自为田园,力战有功,则赐勋加赏。由是契丹不敢轻人寇。及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恃勇,不修边备,遂失渝关之险。契丹每刍牧于营、平之间。又按《辽史》,太祖天赞二年春正月丙申,大元帅尧骨克平州,获刺史赵思温、禆将张崇。二月,如平州。甲子,以平州卢龙军置节度使。辽之天赞二年,乃後唐庄宗同光元年,是营、平二州,契丹自以兵力取之于唐,而不于刘仁恭,又非赂以求…

《辽史》于滦州下云:“石晋割地,在平州之境。”亦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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