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 · 顾炎武
卷三
导读:这一页是《日知录》卷三,四十多条札记全谈《诗经》。开头几条讨论体例:二南、豳、雅、颂入乐,列国之风另为一类;“孔子删诗”说圣人兼存善恶以观民风,《桑中》《溱洧》不删是“志淫风也”,并借此批评真德秀《文章正宗》以理选诗。中段多借诗句论世,“承筐是将”痛陈万历以后士大夫交际直接送银子,“夸毗”引白居易等人的话斥责苟且顺从之风,“大原”考出周宣王伐猃狁所至的大原在今平凉,而非晋阳。末条“诗序”指出今本诗篇次序已非古人之旧。夸毗,指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子曰:“雅、颂各得其所。”夫二南也,豳之《七月》也,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颂也,诗之入乐者也。邶以下十二国之附于二南之后,而谓之风;《鸱鸮》以下六篇之附于豳,而亦谓之豳;《六月》以下五十八篇之附于小雅,《民劳》以下十三篇之附于大雅,而谓之变雅:《诗》之不入乐者也。《乐记》:“子夏对魏文侯曰:”云者,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朱子曰:”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乡乐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至变雅则衰,周卿士之作,以言时政之得失。而邶、鄘以下,则太师所陈,以观民风者耳,非宗庙、燕享之所用也。“但据程大昌之辩,则二南自谓之南,而别立正风之目者非。
○四诗周南、召南,南也,非风也。豳谓之豳诗,亦谓之雅,亦谓之颂,而非风也。南、豳、雅、颂为四诗,而列国之风附焉,此诗之本序也。
○孔子删诗孔子删诗,所以存列国之风也,有善有不善,兼而存之。犹古之太师陈诗,以观民风;而季札听之,以知其国之兴衰。正以二者之并陈,故可以观,可以听。世非二帝,时非上古,固不能使四方之风有贞而无淫,有治而无乱也。文王之化被于南国,而北鄙杀伐之声,文王不能化也。使其诗尚存,而入夫子之删,必将存南音以系文王之风,存北音以系纣之风,而不容于没一也。是以《桑中》之篇,《溱洧》之作,夫子不删,志淫风也。《叔于田》为誉段之辞,《扬之水》、《椒聊》为从沃之语,夫子不删,著乱本也。淫奔之诗录之,不一而止者,所以志其风之甚也。一国皆淫,而中有不变者焉,则亟录之,《将仲子》畏人言也,《女曰鸡鸣》相警以勤生也,《出其东门》不慕乎色也,《衡门》不愿外也,选其辞,比其音,去其烦且滥者,此夫子之所谓删也。后之拘儒不达此旨,乃谓淫奔之作,不当录于圣人之经。是何异唐太子弘谓商臣弑君,不当载于《春秋》之策乎?真希元《文章正宗…
○何彼秾矣《山堂考索》载林氏曰:“二南之诗虽大概美诗,亦有刺诗,不徒西周之诗,而东周亦与焉,据《何彼秾矣》之诗可知矣。其曰‘平王之孙,齐侯之子’,考《春秋。庄公元年》书王姬归于齐,此乃桓王女平王孙下嫁于齐襄公,非平王孙、齐侯子而何?说者必欲以为西周之诗,于时未有平王,乃以‘平’为平正之王,‘齐’为齐一之侯,与书言‘宁王’同义,此妄也。据诗人欲言其人之子孙,则必直言之,如称卫庄姜,则曰‘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美韩侯取妻,则曰‘汾王之甥,蹶父之子’。又何疑乎?且其诗,刺诗也,以王姬徒有容色之盛,而无肃雝之德,何以使人化之?故曰‘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诗人若曰言其容色固如唐棣矣,然王姬之车胡不肃雝乎?是讥之也。”按此说桓王女、平王孙则是,其曰刺诗,于义未允。盖诗自邶、鄘以讫于桧、曹,皆太师之所陈者也。其中有美有刺,若二南之诗则用之为燕乐,用之为乡乐,用之为…
○邶鄘卫邶、鄘、卫本三监之地,自康叔之封未久而统于卫矣。采诗者犹存其旧名,谓之邶、鄘、卫。
邶鄘卫者,总名也。不当分某篇为邶,某篇为鄘某篇为卫。分而为三者,汉儒之误。以此诗之简独多,故分三名,以各冠之,而非夫子之旧也。考之《左氏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于鲁,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而《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之言引《卫诗》曰:”威仪棣棣,不曰邶鄘卫,专言之则曰卫,一也。犹之言殷商,言荆楚云尔。意者西周之时,故有邶鄘之诗,及幽王之亡而轶之,而大师之职犹不敢废其名乎?然名虽旧而辞则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