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罗贯中
第一百零一回
导读:第五次出祁山。开头孔明回成都追查流言,诛杀进谗的宦官,又定下兵分两班、百日一换的轮休之法。中段孔明到陇上割麦,让姜维、马岱、魏延各推一辆同样装饰的四轮车,关兴扮作天蓬,司马懿以为是“缩地”之法,闭城不出。天蓬是道教神将,六丁六甲是道教所说可以役使的神兵。后半孔明守信放换班兵回家,众军感激留战,反而大破雍、凉援兵。李严运粮不继,假称东吴来犯骗孔明退军,张郃追到木门道,被乱箭射死,孔明说“欲射一马,误中一獐”,马指司马懿。据史书,张郃确实死于木门追击;李严当时是派人传话让诸葛亮回军,事后又佯作惊讶,后被废为平民。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後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忽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後主無言可對;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回,別無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後主聞言,默然無語。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何能討賊乎?」後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喚眾宦官究問,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餘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禕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二人唯唯服罪。
孔明拜辭後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罷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為期:且如二十萬之兵,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相轉,使兵力不乏。然後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為此長久之計。」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為期,循環相轉,違限者按軍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孔明復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願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叡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叡即命司馬懿出師禦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懿辭了魏主,逕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願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眾,而又分兵為前後,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餘眾悉往祁山。公肯為先鋒否?」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於是司馬懿令張郃為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餘眾將各分道而進。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逕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望斜谷而來。」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營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賊兵割麥。」郃領諾,遂領四萬…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已有魏兵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屢遣人催併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兵割之。」於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並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即沐浴更衣,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俱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當下孔明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後;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髮仗劍,手執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車。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各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
哨探軍見之大驚,莫知是人是鬼,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於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髮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皂旛。隱隱似天神一般。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分付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魏兵領命,一齊趕來。孔明見魏兵追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
孔明見兵不來,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趕來。孔明復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著魏兵,推車倒行。魏兵又欲追趕。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眾軍不可追之。」眾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蜀兵隊裏二十四人,披髮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懿大驚曰:「方纔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裏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劍,擁車而來。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眾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