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司马迁
卷九十二 淮隂侯列传第三十二
导读：本篇是韩信的传记，从他在淮阴贫贱无业写到被吕后诱杀。正文连成一大段：先是漂母赠饭、胯下之辱，投项羽不被重用，转投刘邦，萧何连夜追回，登坛拜将；接着破魏、背水破赵、平定齐地，请立为假齐王。武涉、蒯通先后劝他与楚汉三分天下，他念刘邦恩遇不肯背汉，蒯通这番说辞是本篇最长的议论。天下定后他改封楚王，被刘邦伪游云梦擒住，降为淮阴侯；最后与陈豨通谋，被吕后、萧何骗进长乐宫钟室斩杀。太史公曰说他到淮阴看过韩信母亲的墓，又说“假令韩信学道谦让”，功业可比周公、召公、太公。
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觧
唐国子博士弘文舘学士司马贞索隐
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淮隂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隂侯韩信者，淮隂人也。【正义楚州淮隂县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集解李竒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隂也。”索隠案楚汉春秋南昌作新昌亭长者主亭之吏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集解张晏曰：“未起而牀蓐中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絶去。信钓于城下，【正义淮隂城北临淮水】诸母漂，【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隠刘徳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张晏曰字王孙”，非也。】岂望报乎！”淮隂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劒，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集解徐广曰：…
太史公曰：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字词
- 晨炊蓐食
- 蓐，草垫、床褥。一早做好饭，在床上就吃完，不给韩信留饭。
- 诸母漂
- 母，对老年妇女的称呼。漂，在水里捶洗丝絮。几位老妇在河边漂絮，所以叫“漂母”。
- 王孙
- 对年轻男子的敬称，好比说“公子”。《索隐》不同意张晏“韩信字王孙”的说法。
- 出我袴下
- 袴，通“胯”，两腿之间。从我胯下钻过去，即“胯下之辱”。《索隐》主张照“袴”字读。
- 蒲伏
- 同“匍匐”，趴在地上爬。上文的俛同“俯”，弯下身子。
- 居戱下
- 戱，同“戏”，通“麾”，主将的大旗，一读 huī。《集解》引徐广说一作“麾”。居戏下，在项梁部下。
- 干项羽
- 干，求取任用。数以策，韩信几次献策，想得到项羽任用。
- 滕公
- 即夏侯婴，刘邦的老部下，做过滕县县令，所以称滕公。
- 若亡何也
- 若，你；亡，逃跑。下文“追亡者”的亡也是逃跑。
- 国士无双
- 国士，一国中最杰出的人才；无双，找不出第二个。
- 长王汉中
- 王，读 wàng，称王。长久在汉中做王。
- 东乡
- 乡，同“向”。向东去争夺天下。
- 喑恶叱咤
- 发怒时的吼声。喑恶是含怒的声音，叱咤是大声怒喝。《索隐》喑音于鸩反。
- 千人皆废
- 废，伏倒。上千人都吓得趴下不敢动。《索隐》引孟康说：废，伏也。
- 呕呕
- 说话温和亲切的样子。《集解》音匈于反，《索隐》音吁（xū）。《汉书》作“姁姁”。
- 印刓敝
- 刓，磨损；敝，破。官印在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坏了，还舍不得封给有功的人。
- 三秦王
- 项羽把秦地分成三国，封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
- 郦生説豹
- 郦生，即郦食其（lì yì jī）。说，读 shuì，劝说。
- 木罂缻
- 罂、缻都是小口大肚的瓦罐。用木头夹住瓦罐做成浮具，让士兵渡河。
- 禽夏説阏与
- 禽，同“擒”。在阏与擒获代相夏说。阏与读 yù yǔ，在今山西东部。《索隐》阏音曷，又音鄢。
- 井陉
- 太行山上的险要关口，在今河北井陉县。
- 萆山
- 萆，同“蔽”。借着山势隐蔽自己。
- 传飱
- 飱，简单的饭食。传令先分一点干粮，等打败赵军再吃饱。
- 破赵会食
- 会食，聚在一起吃饭。今天打败赵军再会餐。
- 详应
- 详，同“佯”，假装。嘴上假装答应。
- 背水阵
- 背靠河水摆开阵势，没有退路。“背水一战”就出自这里。
- 右倍山陵前左水泽
- 倍，同“背”。兵法说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边临水。
- 陷之死地而后生
- 把军队放进绝境，士兵才会拼死求生。语出《孙子》。
- 北首燕路
- 首，向着，《正义》音狩。把兵锋朝向通往燕国的路。
- 乃亨之
- 亨，同“烹”，把人放进大锅里煮死。
- 龙且
- 项羽的大将。且读 jū。
- 假王
- 假，代理。暂时代理的王。
- 执戟
- 执戟，手持长戟的侍卫，地位很低。
- 觧衣衣我推食食我
- 觧，同“解”。第二个衣读 yì，给人穿；第二个食读 sì，给人吃。
- 以相人説韩信
- 相人，给人看相；说，读 shuì，劝说。借看相来劝说韩信。
- 愿少间
- 间，空隙。希望稍有空隙，委婉地请韩信让左右的人退下。
- 相君之背
- 背，语带双关，暗指背叛汉王。《集解》引张晏说：背叛就会大贵。
- 乡利倍义
- 乡，同“向”；倍，同“背”。趋向私利，背弃道义。
- 常山王成安君
- 常山王即张耳，成安君即陈余。两人早年是刎颈之交，后来反目成仇。
- 大夫种
- 即文种。他和范蠡辅佐越王句践灭吴称霸，后来文种被逼自杀，范蠡出走。
- 儋石之禄
- 儋，同“担”。一担一石的粮食，比喻微薄的俸禄。
- 为徳不卒
- 卒，到底。做好事没做到底，指亭长家后来不给饭吃。
- 公非长者
- 长者，忠厚讲信义的人。
- 狡兎死良狗亨
- 兎，同“兔”；亨，同“烹”。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煮来吃，即“兔死狗烹”，比喻功成被杀。
- 鞅鞅
- 心中不满、闷闷不乐的样子，同“怏怏”。一读 yāng yāng。
- 綘灌
- 綘当作“绛”。指绛侯周勃和灌婴，都是跟随刘邦起兵的老将。
- 能将几何
- 将，读 jiàng，带兵。能带多少兵。
- 多多而益善
- 越多越好，成语“多多益善”出自这里。《汉书》作“多多益办”。
- 善将将
- 善于统率将领。两个将都读 jiàng，前一个是动词。
- 弟举兵
- 弟，同“第”，只管。你只管起兵。
- 绐信
- 绐，欺骗。
- 长乐钟室
- 长乐宫中悬钟的屋子。长乐宫是汉初的主要宫殿之一。
- 夷信三族
- 夷，杀尽。三族说法不一，常指父族、母族、妻族。
- 秦失其鹿
- 鹿，比喻帝位。“逐鹿”一词就出自这里。
- 余视其母冢良然
- 冢，坟墓。良然，确实如此。
- 庶几哉
- 庶几，差不多可以。
- 周召太公
- 周公旦、召公奭、太公吕尚，都是周初开国功臣。召读 shào。
- 后世血食
- 血食，享受杀牲祭祀。指封国传下去，子孙世代祭祀。